黄土高原上,遍布沟壑,像肥腴的手背上,皴裂了无数道伤口。我居住的县城西边,就有一条漠谷沟。
顺着一条蜿蜒崎岖的土坡路,我走进了漠谷沟。山路一边倚着沟岸,一边紧临深壑。沟岸时而刀斫一样陡立,时而是一面缓坡。
陡立的沟岸,巍然站立。那垂直的切面像被钝刀切开似的,坑凹不平。土黄得发亮、黄得发白,像镀了一层粗糙的金箔。我仰头看它,竟有一种压迫感。不是因为高度,我惊叹黄土以如此直观、如此伟岸、如此豁达的姿态袒露它的脏腑,凝成了一座粗粝而苍劲的黄土雕塑。
仔细观看,表层的黄土呈褐色,隐着白色的、风化了的植物根须。下层的土由黄而白,嵌着似石非石、似土非土、密密麻麻的料姜石。
这些嵌在土里的料姜石,个个都露出一副不肯驯服的、冷硬的面孔。它们身上有孔,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盯着荒沟,盯着吹拂它们的风,盯着从它们头顶凫过的云朵。黄色的土崖,像一面浑黄的湖泊,料姜石,如在湖中游荡的蝌蚪。在这荒凉、死寂的土沟里,它们,能让人感到一种跃动,一种巨大的力量。
起风了。风顺着沟道撞过来,它的叫声不像平原上的呼啸,也不像树林间的低吟,而是像黄土高原上的信天游一样,悠长而有穿透力。风像是从岁月的喉管里吹进来的,它熟悉沟壑里的每一条皱纹,在土崖上碰撞,在地面上翻跟头,甚至在砾石的缝隙寻找流水的渍痕。
风声在沟里极具韵律感,穿过沟道,摩擦沟岸,发出铜号般苍老的啸音;灌进沟岔,再折返出去,带着古筝般的回音;猛撞崖壁,在料姜石嶙峋凹凸间反复撞击,敲出铙钹般粗粝的颤音。整条沟道,如黄土高原吹响的一只巨大的陶埙。
风中,崖壁上的黄土随风飞扬,很多土坷垃也纷纷剥落,溅在路上,抛入沟底。而嵌在黄土里的料姜石却丝纹不动,像铆进黄土里的钉子。
我看向沟的对岸,在一片昏黄的尘雾里,对面的沟岸起起伏伏。高处山脊一样兀立,裸露出斑驳的褐黄;低者则形如沟壑,灌木和杂草丛生。风过处,坡岸明暗交错,凸起处锐锋刺天,凹陷处暗影藏幽。这一定是天公的杰作,当骤雨漫过塬上,万千水流循着沟岸向沟底倾泻。坚硬处稳如磐石,依然以永恒的姿态屹立;柔软处随波逐流,在急湍中褪却形骸。天地之力劈削出高岭浅谷,错落嶙峋,如大地裸露的筋骨。
那些站立的、兀起的高岭,镶嵌着密密麻麻的料姜石。一道道褐黄,是岁月镀上的釉色。
很多年前,在暴雨与洪流中,沟岸经历了一次崩塌与重铸。黄土,时间风化的粉末与灰烬,成了臣服者,被水流俘虏。而那些遍布料姜石的领地,这些石疙瘩,是时间的结晶,是守土的战士,它们用刚硬的沉默,在与流水的鏖战中,为大地写下了千万年的史诗。
料姜石,其貌不扬,有些甚至很丑陋,但它铺在路上、铆在土里、守在沟岸上,为黄土站岗,与时光共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