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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01日
那双鞋
○ 魏田田
  衣柜的角落里,收着一双小鞋。
  是那种农村老人一针一线做的布鞋,鞋面是藏青色的条绒布,鞋底的针脚密密麻麻,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鞋很小,儿子那时候刚学会走路,现在他三岁了,早已穿不进去。可我舍不得扔,时不时打开衣柜,看一眼,再关上,好像那双鞋还在,那个人就还在。
  那个人,是妻子的二姑。
  我和二姑其实并不熟。她住在旬阳市青泥镇,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偶尔在家族聚会上碰见,也就是点点头,叫一声“二姑”,客气而疏离。我对她的印象很模糊,直到那天。
  我们的车经过公路边,二姑早就等在那里了。她站在路肩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我们的车就使劲挥手。停下车,她小跑过来,把袋子递进车窗:“给娃做的鞋,试一哈看合脚不。”然后又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红票子,硬要塞给妻子:“给娃买糖吃。”
  我和妻子连忙推辞。二姑没有收入,在农村里过得紧巴,这两百块钱不知她攒了多久。可她执意要给,脸涨得通红:“这是我当姑婆的一点心意,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最后还是妻子说,收下吧,二姑高兴就好。
  那天车开出去很远了,我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她站在路边,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点。我手握方向盘,不时侧过头去看妻子手里那双鞋,鞋底上的针脚密密麻麻,每一针都是二姑弯着腰,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扎出来的。我对妻子说,二姑对儿子好,就是对我好。我们以后要记着。
  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靠近。
  后来,妻子告诉我,二姑查出了肺癌。她想托我们在西安找找熟人,看能不能挂上专家的号。我绞尽脑汁,把通讯录翻了个遍,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终于帮她联系到了省上的专家。
  最后一次见二姑,是带着儿子去她家里。那时她已经做过数次化疗,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掉了许多,精神也大不如前。可看见我们进门,她还是欢天喜地:“你们坐,我去给你们煮甜酒汤圆。”
  我们说二姑你歇着,我们不饿。她不依,板起脸:“到了二姑家哪有不吃的道理?不吃不行!”不一会儿,两碗汤圆端上来,碗里装得满满的,汤圆白胖胖地挤在一起,甜酒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端起碗,咬了一口汤圆,糯米的软糯和甜酒的醇厚在嘴里化开,甜得有些发腻。
  二姑这时牵着儿子的小手去院子里看鸡和鹅。小家伙第一次见那些活物,激动得手舞足蹈。一只大白鹅突然扇动翅膀,发出扑棱棱的响声,儿子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二姑赶紧把他拉起来,手攥得紧紧的,一刻都没敢放开。儿子咯咯地笑,二姑也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瓣。
  我坐在屋里,把那碗汤圆吃得干干净净。甜酒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暖得人眼眶发酸。我看着院子里二姑牵着儿子的背影,心里反复默念:二姑一定能跨过这道坎,她那么好的人,老天不会亏待她的。
  十多天后,中午下班回到家,妻子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我正换鞋,听见她“啊”了一声,然后就沉默了。我抬头看她,她的眼圈已经红了,放下手机说:二姑走了。
  我愣住了,脑子里嗡了一下,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们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准备开车赶回旬阳。出门前,我忽然站住,让妻子稍等,自己转身走进厨房,烧了一锅开水,从冰箱里翻出一袋速冻汤圆,一颗一颗地丢进锅里。
  妻子跟进来,问我做什么。我没说话。
  汤圆煮好了,我盛出来,放进一只白瓷碗里,摆在灶台上,双手合十,对着那碗汤圆,对着旬阳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下去。
  “二姑,您走好。”
  话还没说完,眼泪夺眶而出。我蹲在地上,肩膀不停地颤抖。妻子走过来,把我搂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没事,没事,二姑能感受到你的心意。”
  我知道她能感受到。就像我能感受到她那双鞋里每一针的温度,能感受到那碗汤圆里每一口的甜。人与人之间的恩情,不需要说太多话,鞋会记得,汤圆会记得。
  如今儿子已经三岁了,那双小鞋他再也穿不下了。我把它收在衣柜的角落里,不常拿出来,但每次打开衣柜都会看见。它就那么安静地待在那里,藏青色的条绒布已经有些褪色,鞋底的白布也泛了黄。
  可针脚还在,密密麻麻,整整齐齐。
  像一个人没说出口的爱,一针一线,都缝进了布纹里,永远也拆不掉。
  我会一直留着这双鞋。等儿子再大一些,能听懂故事了,我会把它拿出来,放在他面前,然后慢慢告诉他——曾经有一个老人,和你只见过几面,却用一针一线,认认真真地爱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