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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7日
《耶路撒冷》(连载24)
○ 徐则臣
  这些爱情大概奠定了我们这一代人爱情观的底色,不管认同与否,在我们接触爱情这种陌生事物之前,它们告诉你,是这么一回事。它们给了我们最初的爱情想象。你喜欢哪个就盯着哪个,看到哪儿算哪儿。不过,真正决定你的爱情观的是:生活。不仅是你的出身、性格、年龄,还有一个社会潮流和大环境。你身在其中,被自己和人流裹挟着往前走,跌跌撞撞,边边角角都碰了个遍后,你慢慢地知道该憧憬什么,你需要的是啥。比如我,纸上的爱情见过了成千上万,也为无数情爱焚身的可人儿着急落泪,但百分之九十以上依然抽象,看过了、感动过了、眼泪流过了,依然故我,爱情是他们的爱情,我是我。更年轻的时候内心里也曾狂野,怀揣了七八只兔子,仅仅想到“爱情”两个字就像打了鸡血,誓要遇上个林妹妹、绿蒂和唐晓芙,觉得那种情才值得爱,那种婚才值得结;在想象中下了无数次决心要飞蛾扑火,哪怕争取到的只是一两秒钟的爱情,我得让它惊天动地;等一脑门子的血压降下来,就对自己嘿嘿一笑,我要的好像不是爱情,而是一个惊天动地的造型。
  我们常常会被爱情的造型迷惑——它不是一个“观”。“观”是个长久的需要和相对稳定的价值判断。在这个意义上理解70后的杨过和乔峰式的爱情,也许更及物一点。
  不能排除这一代人过几年会改弦更张,像热爱郭靖的人一样认为,那只空袖子和乔峰飘零的观念爱情不过是个空泛的情调和姿态。但是,在这个年龄段上,空袖子的浪漫是要的,爱情观高蹈一点、务虚一点挺好,否则,年纪轻轻就务实成婚姻观,后半辈子可怎么过。由此,我对杨过和乔峰很有好感,也比较认同这一类型的爱情想象。
  你想,他们忠贞不渝,一个甩了十六年的空袖子等待老婆,几乎站成了望妻石;一个再无所爱准备孤独以终老,思之让人落泪——这世上还有几个痴情至冥顽不化的人?然后,他们亦正亦邪,正时正得心怀天下敢为黎民担当,处江湖之远却得以万人仰敬;邪又邪得气象宏伟,沧桑而不乖戾,作秀都作得自然妥帖舒服到你心坎里。有个性,说明他们有激情,活生生的可感触可追逐,他们是百分之七十的人加上百分之三十的神的合成品。既满足了而立之年脚踏实地的实干期待,又鼓舞了不惑之前人生中那一部分神采飞扬的浪漫跳跃;以务实为主,济之必要的务虚,虚实相生,宽阔、果决、柔韧、丰厚、沧桑又有弹性,人生无憾矣。
  所以,爱情观这东西还真不能一概而论,本身也没有高下之分,五十步笑不了百步,走了百步也别回头羡慕五十。你需要什么,你可能需要什么,你能够认同和接受什么,在你说出它之前,天时地利人和已经给了答案。
  —— 对这一代,人生也罢,爱情也罢,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才美不胜收。
  这一番慷慨铿锵之论都快把我自己说服了。痛快是痛快了,不过说完了心里还是不安妥,这跟地铁上的老兄有关系吗?就算它在逻辑上能够自圆其说,放到琐碎卑微的日常生活里,是否管用?而且,爱情观和婚姻观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两个不同的问题。众所周知,梁启超和胡适,在彼之世皆为闯将与先锋,对爱情肯定有着满脑子自由和罗曼蒂克的想象,但仍然舍掉红颜,回家守着原配的老婆,他们觉着就该这么干。传统也罢,责任也罢,总之他们维护了一种婚姻观。到鲁迅,就跨出了梁启超和胡适家的门槛,不管他心中是如何的“颇不宁静”,朱安只是朱安,他还是找了许广平。多年来,朱安成了鲁迅研究中被遗忘的角落,偶被提及,也多半作为伟大爱情的注脚,从未作为个体对象征意义上的家庭和婚姻发出过哪怕微小的叹息。某日读书,看到一雄文,关于鲁迅先生遗产的纠葛问题,石破天惊地冒出来朱安女士的一句话,年迈的朱安说:“……我也是鲁迅的遗物……”她在“象征主义”的丈夫去世之后,质疑对鲁迅遗物的保存。她当然赞同鲁迅的遗物须妥善保存,但她,一个活生生的人,作为“鲁迅的遗物”,难道就不该受一点好的照料?这“遗物”二字,字字泣血;活生生的婚姻牺牲品的申诉——她的开始就是她的结束。此三位皆巨无霸,爱情观和婚姻观犹大相径庭,何况咱们平头小百姓。“观”不是云南白药,撒到伤口上就能消炎止血。
  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对地铁兄爱莫能助。你说他错了,我肯定不同意,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怎么就错了?奋发图强、竿头尺进怎么就会错了呢?把责任都推到前嫂夫人身上,我同样不赞成。老婆希望老公有点出息有错吗?一个女人希望男人回来、一家老小长相厮守有错吗?反正我看不出来错在哪里。
  写到此处,忍不住想到我的前女朋友,如你所知,是之一。我们的爱情比点燃一根火柴的时间长不了多少。就那么一下,火光四射,我们恨不能把对方折成一块小手帕随身携带,以便一天能够在一起待上二十四小时;但就那么一下,迅速剩下了灰烬和废墟。我们没有分歧,像榫卯一般契合,关于爱情和婚姻我们达成共识: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这句话最早是她从王朔的一个小说题目里借过来,以表达我们理想的爱情和婚姻。那时候她只有两个打算:一是和我在一起;另一个是出国。非此即彼都是长远打算,一辈子的事。我说留下,没事往国外跑啥呀,大鼻子和卷卷毛有什么好看的。咱俩在一起,再生一个孩子,啥都不缺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