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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7日
寒冬记
○ 祁阿辉
  一直以来,我对冬天的感情都是复杂的。在我整个童年阶段,因身体单薄,对严寒有一种天生的畏惧,冬季因而显得格外漫长。
  记忆中,冬季的寒风凛冽无情,刮得脸蛋生疼,地上的尘土被吹到半空,土地、房屋、桌子、凳子,一切触摸到的物件都冰冷坚硬,除了火炉子和暖水袋。坐在教室里上课,一边听课,一边低头给手心哈气,课桌下,穿着棉裤的双腿不自觉地轻轻相碰,穿着棉鞋的脚冻得发木,抬起脚后跟上下晃动,试图以小幅度运动发热御寒。老师敲着黑板讲得很是认真,我却常常跑神,眼睛偷偷瞄向窗外。窗外天色阴沉,云彩看不出形状,连接成厚厚的一大片灰蓝色,像巨大的帐篷罩着大地。地上的花草藤蔓早没了花朵,树木失去了清新诱人的绿意,留下干枯的枝条和尖利的短刺,倔强地伸向半空。除了褐色的麻雀,再也见不到其他鸟儿出没,空中偶尔传来大雁的一声哀鸣,世界静默、萧瑟、颓败,显出毁灭的气息。此后很多年,一想到北方的冬天,我的身体就会下意识地一紧。由此不难解释,我走过很多地方后,为何对雨水丰沛草木葱茏的江南情有独钟。
  那时,我随父母生活在咸阳西郊的一个大工厂,像父母一样的大人们每天在工厂上班忙碌,我和哥哥还有像我们一样的子弟在厂子弟学校上学,人们像安装在不同机器上的零件,按照各自的岗位和职责有规律地运转。我每天背着书包走在上学放学必经的小路上,看到过草丛中冻僵的野猫,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蜂窝煤燃烧后难闻的气味,一想到温暖美好的季节还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到来,就难过起来,甚至想哭。一个冬天,在寒假来临前,父亲在书架上放了两本童话书,一本《格林童话选》,一本《安徒生童话》。白雪公主的名字和下雪天没有关系,只因皮肤长得白,像白雪一样美丽,和白雪公主有关的是帮助她的七个小矮人,我羡慕公主的命运总是比普通人好。在新年来临前的那个雪夜,吃完母亲准备的饭菜,我和哥哥围在火炉旁嗑瓜子剥花生,闻着烤红薯的香甜,听着屋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而在同样的雪夜,安徒生笔下可怜的卖火柴的小女孩饥寒难耐,蜷缩在街头墙角,擦亮的火柴带给她片刻光亮温暖和幻觉中的苹果、烤鹅,生命最后一刻,终于与奶奶一起飞升到没有寒冷、饥饿、痛苦的天上去了。我问父亲,天上真的很好么,父亲没有回答,递给我一块刚烤熟的红薯,说趁热吃,别烫着了。
  在传承千年的农耕文化中,雪花代表着冬天的吉瑞和来年的丰收。如果哪个冬天没有下雪,人们便频繁地抬头张望天上的云彩,生出不安,那些上了岁数的老人更会怀有一种天灾即将降临的忧心。小孩子们不懂这些,他们在冬季的欢乐都集中在下雪天,当大人们为雪天路滑难行发愁时,孩子们则在雪地里尽情地创造新的游戏快乐,雪被揉捏挤压,变换不同形状,是抓在手里扬起的白花瓣,是团在手心里打仗的冰疙瘩,是堆在院子里插着胡萝卜鼻子的雪人。待太阳出来后,气温稍高,雪人就开始悄悄地流泪。
  除了寒冷,冬天也并非全然不好。它天然遮蔽了一些隐秘的事物,偶然的爱情、走远的背影、消散的生命,曾经带给我长久的挫败,如同冬季给了我漫长的困顿。无路可走时,我选择了同样漫长的坚守。再回首,读出了那段漫长岁月存在的合理性,原来一些困苦其实是新生的前奏。
  记住的冬天,比时间意义上的冬天要少,因为记忆总是有选择性的。当经历过的一件事或者看过的风景,在记忆里生长着、生发着、孕育着、影响着当下的生活,其实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我甚至期待产生戏剧性的效果。因为眼前的雪,往昔关于冬天、关于雪夜、关于童年、关于青春的记忆一一鲜活起来,和眼前的景象叠加成一段新的叙事。
  年过五十以后,变化是明显的,生活中大部分的烦恼自己能够调节,情绪可以自我管控,对无能为力的事学会放手,同时对季节的变化有了本能的迟钝。这种迟钝是有意为之的选择,无非想借助迟钝,延长眼前的光阴,从心里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自己老得慢一点,与父母子女家人相守相伴的岁月长一些。
  一个人看书倦了,起身用沸水冲泡了一杯茉莉花茶,满室飘香。这时,好友发来短信,言及寒冬已至,好久未见,小聚如何。我回复遵命。古人教我们雪天围炉小酌,赏梅品茗,思友忆故,趁此时节,何不忝效先贤。
  前几天,朋友赠我一匹小马,当然不是真的小马,是小马形状的毛绒玩具,甚是可爱。打算马年来临前夕,摆在书桌上,取一马当先的吉祥寓意,期盼来年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