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我在渭北一个煤矿中学读初中。语文老师郗钧衡先生课后给我讲读贾平凹的散文,那是发表在《人民文学》上的《鸟窠》,一字一句地讲读。
那些文字,把少年的视线带到很远的地方:仰头看高远的天空,望见天空里的枝杈,枝杈深处的鸟窝,想像自己变成一只小鸟,倏地飞回来,又弹射般消失在天际。
郗钧衡先生早年是学俄罗斯文学的。老教室改造的卧室兼书房,用大部头的俄文版硬装书砌成一道墙。由贾平凹笔下的鸟,郗老师和我讲到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
他翻开书页,寻觅林间小鸟:“鸟儿在歌唱,阳光在流淌,世界一片宁静。”
听着他用陕西话读出来,我感觉到文学的美。
屠格涅夫和贾平凹好像就在我们的身边。
郗老师为啥对我这个初中生这么好,给我读贾平凹、读屠格涅夫?可能因为他讲的文学,我能听得懂,他愿意带我读;也可能是对着我讲能慰藉他的孤寂——来到这个煤矿中学教书,能谈文学的人大概很少,他把贾平凹讲给我听,其实更多的是讲给自己听。
他把新出的文学报刊借给我看,也把泛黄的外国文学的集子读给我听。
1984 年,他带我读贾平凹的《腊月·正月》《小月前本》。
“没有风,月光平静地照着……船在水上,影子映得那般清晰,这船和那船之间,几乎连成一片……”
我们读得津津有味。
郗老师是从西安调到我们这座黄土高原褶皱里的煤矿,现实的潦草之外,他有他的另外一个世界。他告诉我贾平凹文字朴拙表象里的灵气——这灵气……他拉住我出门,站在崖畔看夕阳里的山外山,过了许久,他说:就是那一层淡淡的光晕,能触动你,孤寂、失落。时光就像沙漏,你想把夕阳拉住却又拉不住。
我也能说出让老师吃惊的话:屠格涅夫和贾平凹有点儿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老先生猛吸一口烟,看着我,把烟喷出来,问我。
“屠格涅夫写的东西好像更多是给自己看的,别人看不看,他无所谓;贾平凹写得也好,读起来好像着急着写给别人看,掏心掏肺的……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
“把他地,你这碎娃……”郗老师咧着嘴笑了。
很多年以后,站在夕阳下的郗老师已经湮没在时光深处。
我重读《鸟窠》《腊月·正月》《猎人笔记》……40多年前郗老师带我读过的作品,也读贾平凹1983年之后40多年的作品。
我读出更多的况味。
5年前,我迷上了骑摩托车。读屠格涅夫、读贾平凹,在想象中把他们两位和郗老师当作我的摩托车车友,行驶在他们的,也是我的文学空间。
我和贾平凹一起去骑摩托车,把西北和西藏跑一遍,跑上几万公里,融进这苍茫山河,长河落日,再从时光里走出来。
我知道这意境他是喜欢的,他内心里藏着一个自由如风的少年。
他可能会由此写一部写给自己的书。
多美啊,自由地飞驰在这天地间,自由地写给自己看! —— 最终也是写给众人看。
写作的意义就在写给自己,也是写给众生。
我想起1983年初夏,那个望着远山落日的语文老师、那个少年的背影,阅读贾平凹、阅读屠格涅夫的时光。
光影迷离间,我已经和贾平凹骑着摩托车在戈壁沙漠里奔突。
一缕烟尘,漫天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