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说自己从小跟父亲住在塔屋,父亲故去,他留下来。“几十年拿些官银,吃穿用度都好。”他说这里活儿轻省,不过是按时去塔顶点燃蜡烛,别让它熄灭就行。“大人,这两年连蜡烛也不常点了,营里大人告诉要听号令,平时不给海船引路。啥时咱们想用这塔了,再点上也不迟。”舒莞屏不解,后来想想似乎明白:这片海域只有往来的官船,沙堡岛那边的渡船夜间少航,即便驶来也不需灯塔导引。他对这塔甚是好奇。
老人领他们登塔,健步走在前头。塔梯由石头砌成,越往上越窄,陡得吓人。可是老人走得很快,几次停下等候。陡窄的石阶竟无扶手,有些险峻。舒莞屏走到半截已汗粒渗落,后悔了。憨儿在身后喘息,不时叫一声“大人”。好不容易登上顶部,窄到只能容下一人。平时点燃蜡烛就在这里进行。从小窗望向大海,只见天际云舒,群鸥远翔,仿佛整座塔都在轻轻移动。舒莞屏远望四方水域,迷茫处有大小岛屿。离得稍近是一枚小小的颗粒。“那是什么岛?”“哦啊,海胆岛。看看像不?”
海胆是生满尖刺的腔壳生物。从这里看小岛是圆的,四周堆满尖石,很像一只海胆。“岛上没一户人家,只有避风的人才会上去。不过这些年听说有个怪人爬到上面了,几年没有音信,不知死了没。”老人说。舒莞屏马上想到了那个从大药堂逃开的道人。“啊,原来这就是啊!它离得这么近,上去不难的。”舒莞屏的声音高起来。老人说:“不然。别看离得近,要上岛可不易,那得划桨功夫好,识潮水。涨潮时船是驶不过去的。”
总算将整个浪荡岛走了一遍。这个岛真是让人心生喜悦。白沙细洁,鸥鸟欢畅,林中有各色鸟儿。走在沙岸上随手翻动水中石头,可发现一些藏匿的螃蟹,还有浑身长刺的海参。退下水浪的沙滩平坦密致,见到鼓起的莲状沙簇,伸手一挖即有水柱喷出:一只巴掌大的玉螺急速缩回身子。偶遇打鱼的人,这些人总是对他们几个远远躲避,这让舒莞屏不快。他们想走入一家小院,想不到刚刚挨近,院门就关了。
舒莞屏问到一个突兀的话题:“岛上人平时供奉什么?”憨儿说:“那自然是海神娘娘了。”“不供奉菩萨和大公、狐狸和刺猬?”几个人面面相觑。“如实道来。”舒莞屏说。憨儿咳一声:“嗯,近年供奉大公的少了,那是因为将军们坏了风水。听府上说,战事吃紧,仗打完的一天,大人们对将军就不会客气了。”卫士们笑了。舒莞屏问:“仗有打完的一天吗?”憨儿说:“总有的吧。”
舒莞屏对营管提出去海胆岛。“啊呀,断不可冒此风险。大人身子金贵,不可呀!”营管瘪着嘴,一脸惊恐。舒莞屏说既有渔人去得,我们自然去得。最后营管实在无奈,只得答应寻一个好船工,再看潮汐。“大人去去就来,不可耽搁。我让船待在岸边。荒岛无法安顿大人。”舒莞屏与憨儿商量,最后决定让二位卫士留下,只他俩登岛,船工可于隔日回岛接人。
船工推算,大潮汐在深夜十一时许。定于下午启航,可惜风浪稍大,只好等到太阳西沉。“好在水路也近,不过是一个钟头的事。”船工说。小船只能乘三个人。憨儿把一个油布包裹提上船,里面除了他们过夜的东西,还有一点薄礼,准备送与岛上道人。太阳将海水照出一条条金绺,波浪不大,正可在摇颤中观赏景色。海鸥对傍晚出岛的小船好奇而友善,恋恋不舍,追逐了一程。不远处就是那个暗红色的小岛,它被太阳镶了一道金边。“它这么近呀!”憨儿喊。船工说:“看上去近,没有一个钟点是不行的。”
风在加大,耸起的涛涌缓缓而来,小船不断爬上顶部,又从斜坡滑下。这种耸落是最难受的,两个人抓住了船舷。风未增大,波涌却在加高:一道道水岭连续涌来,相间距离变得越来越短。“老天,今儿个是怎么了!”船工抱怨,大力划桨,喘息声很大:“这还是少有的好天哩!前边有一道‘大流’,涌就更大了。”“‘大流’是什么?”憨儿问。船工喷喷鼻子:“就是海里的一条大河。大海和岸上一样,有沟汊,有大大小小的河渠。咱浪荡岛和海胆岛中间就有一条大河。”“老天,有这种事儿。”憨儿看看舒莞屏。船工答:“我们打鱼的都知道,哪里有‘大流’就得避开。可是这一条避不开,只得用快桨,船要横在谷底就完了。遇上风浪天,总有船翻在这里。”憨儿吸着海风:“哎哟老哥,别吓唬咱了!”
天黑下来。一颗颗星星出现了。月亮爬上来,海水变成铁色。星星在水的陡坡上小鸟一样飞过。随着往前,开花大涌出现了,小船掉入谷底的时间虽短,可真吓人:四面都是黑漆漆的水岭。它跃上来,接着再次滑入深谷。舒莞屏呕吐了,憨儿扶他时,也吐了。两人顾不得看浪涌,全力战胜呕吐。“老哥,我们还有多远?怎么看不见那岛了?跑偏了不成?”憨儿大叫。“快了,再忍一会儿,只一会儿。”船工奋力划桨。
浪涌小了些,可是船的颤抖加重。“这是怎么回事?”憨儿觉得自己快晕了。船工喊:“这里有水汊往大河里流,好几条水汊。它们斜着入河,咱们压不住它。”在小船跃上水岭顶部时,两人都看到了不远处的巨大黑影:像一头巨大的黑熊伏在山岭之间,一声不吭,盯紧接近它的船和人。“我的妈哩,岸边的浪可真不小!看月光下白花花的。我的妈哩,今夜够咱们受的!”船工的咕哝让两人不再吱声。小船似乎乱了方位,不知在旋转还是原地悬停,反正船工不再说话,手里的桨胡乱在水里戳着。“天哪!”憨儿小声呼叫。
小船挣扎了一会儿,只听“咚当”一声,船体撞在了石头上。“慢着,我的天爷!”船工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小船。眼前是漆黑的巨兽,它挡住了一切。他们明白:这回真的到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