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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5月18日
再走红梅园
○ 郑勐
  立夏悄然而至,仿佛一夜间,时节便完成了更迭。当车轮再次辗上周塬路的尘土,窗外浓绿如潮,扑面裹挟着草木的腥香,瞬间将我拽入另一个季节——路还是那条路,可车窗外的景色早已不是第一次来的样子。
  初春萌动的悸动与仲春喧嚣的声浪皆已褪去,眼前景致没有了浮躁,多了一份丰腴和安稳。曾因游人如织而拥堵的油菜花田,此刻油菜花被沉甸甸的籽荚压弯了腰肢;层层叠叠的梯田里,昔日低矮的麦苗已经起身,并抽出修长的穗子,淡黄的麦芒在烈日下闪着金光,硬是和毒日头较着劲。
  “再去看看张龙村的红梅园吧。”妻子轻声提议。
  车停于旧日农家院前。忆起初访之时,院落里撑着两座防晒棚,棚下桌凳纵横、人影穿梭,一碗碗浇着肉臊子或泼着热油的扯面端上桌,新蒜瓣的辛辣直往鼻子里钻。有人高声嚷着:“老板两碗宽油泼,多放辣子,不要香菜!”案板后,老板双手如擂鼓般嘭嘭摔打着面团,头也不抬,只一声浑厚的“好嘞”应声而起。不多时,服务员——应是老板的妻子——已端着两碗吱吱冒着油烟、飘着香味的油泼面疾步而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汤也随后跟上。
  而今,往日的喧沸早已散作云烟。正房门上悬着一把铁锁,锁孔里凝着沉寂;原先支棚之处,只剩方钢支架在烈日下泛着灰白,如卸甲的战士,静默伫立,连灰尘都懒得落上去。
  下车时,一阵风裹挟着浓郁的香气迎面扑来,沁入肺腑。
  循香望去,不远处一丛月季开得正盛,粉红与深红的花瓣在风里轻颤,宛如无数跳动的火焰。花蕾如昂首的火苗,贪婪地啜饮着立夏的阳光。我心头浮起一丝怅惘:这丛月季开得这样烈,偏偏没人来看。它该是寂寞的吧?可转念一想,若非游人散尽,我们又怎会独享这抹散发着馥郁香气的红?
  顺着旧路走进红梅园,偌大的山林占据两个山梁,此刻却静得出奇。没有了游人如织的喧嚣和繁花映天的霓彩,只有浓密的枝叶在铺满碎石的小径上投下厚重的阴凉,连风掠过树梢的声响都变得迟缓,仿佛时间在此停摆。
  “真美,好安静呀!”妻子轻声感叹。
  是啊,安静得让人心生敬畏。林间唯有我们两人的脚步声,与偶尔爬过石缝的小虫窸窣,交织成寂静的私语。
  “你说,我们来这里到底是为了看什么?”我忽然问自己,也像是在问她。
  她抬眼望着密不透风的枝叶,缓缓说道:“不看什么,只是来陪伴一下梅花繁花落尽后的寂寞。”这句浪漫的回答,让我刮目相看。
  忆起梅花恣意张扬的盛季,这里曾是人的海洋。老少妇孺,红男绿女,攀枝拍照,喧闹如沸水翻腾。而今花退残红,绿叶成荫,再无人驻足流连,唯余梅树静默伫立,守着一季的凋零。
  世间万物,大抵如此。春风得意时,蜂蝶环伺,万人追捧;花期过后,便只剩枯枝败叶,门庭冷落。正如戏台上谢幕的角儿褪去华服,不过是巷陌里寻常的路人;又如高台上退位的掌权者收起令旗,门前终将车少人稀。
  读书时,老师曾在黑板上写下:“垂头不可丧气,得意不可忘形。”那时似懂非懂,如今站在这片寂静的梅林里,看着这些沉默的梅树,才真正读懂了那字迹里沉淀的千钧之重。
  我们沿着树影重重的小路继续慢慢走。回望前半生,心底竟生起一丝小小的满足与自豪。或许繁花落尽并非衰颓,而是生命走向成熟的必经驿站,如梅子褪去青涩,在岁月里酿出醇厚的回甘。
  今日重游,我们或许不只是来陪伴花的寂寞,更是借此安顿自己对逝去青春的寄托,以及对曾经辉煌的回望。那些喧嚣的片段,原是生命之书里不可或缺的页码,翻过之后,方见静水深流的真谛。
  “快看,这么多青杏!”妻子惊喜地指着枝头。
  定睛细看,梅园里夹杂的杏树,早已结出累累果实。青涩的小杏躲在浓叶下,若不细看很难察觉。当初我们沉醉于漫山遍野的梅花时,何曾留意过这些杏花?它们在粉红的海洋中悄然生长,将芬芳酿成青果,静待时间的邀约。它们不争春日的镜头,只默默积蓄力量,终将在不久后为人们奉上甘甜的果实。
  想到此,心中竟生出一丝愧疚。或许对于梅花与杏花而言,我们看与不看,花时自开,果时自结,人来了它不争宠,人走了它也不叹气——这倒比我们活得明白。这或许正是在喧嚣尘世中,我们最应领悟的生命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