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莞屏尽管身体孱弱,还是动手做事。他为五位“通嘴子”教习洋语,其余时间打开那叠“姜姓谱系图表”。这份繁复晦涩的图表留下了自己许多笔迹。他未曾忘记著者的嘱托:将它译为洋语。他几次尝试,最终发现是一件难以完成的事情。一仰脸看到了架上的一个纸包,那是他从垃圾桶中捡回的一对小海雀。
空气燥热,像有一场暴雨悬在高处,迟迟不愿落下。敌人总攻的日子悄悄逼近,就像这场暴雨。大城池的湿闷到了极点,人人缄默,脸色阴沉。憨儿说为了动员兵伍,大城池的一些卫士也要去东部,时下正在演训。“我也想到前线去。”憨儿这样说,又看看舒莞屏:“最大的事儿是护卫大人。”“非也。必要时,我们都会去沙场的。”他说。憨儿“嗯嗯”应声,摩拳擦掌,从兜里取出飞镖掂了几下,又放回去。
那份图谱译得缓慢。令人焦虑的时局让人难以伏案。冷霖渡窗上一直没有亮起烛光。舒莞屏至午夜才会休息,但仍然没有养成凌晨不眠的习惯。真正昏晨颠倒的人,在整个沙堡岛上只有冷霖渡了。小棉玉告诉:冷大人的作息方式是官府幕宾时代养成的,因为大人遭过暗算,从此即和衣而卧,时时警醒,最后索性以昼为夜了。“大白天耳目众多,夜间才要大睁双眼。”说起往昔,她泪水潸潸,不知为了冷伯还是自己。
自“五微子”事件之后,舒莞屏没有去过沙岗,也很少见到提调。关于她的消息都从五位后生嘴里听到:随大公出行一次,又率人去了河东。东行对她是重要的,她是以巡督身份前往大营的。在孤单的日子里,舒莞屏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多余人。见不到大公和冷大人,也听不到小棉玉的声音。所有人都在为那场必要来临的大战做最后准备。除了河东,其他方向也非全部松弛,几天前憨儿传来一个讯息:捕蜇场沿河驻守的兵营与一股海盗交火,虽无大的争战,也伤亡几十人之多。“‘夜叉’,就是那个猎场女头领,这次也算立了小功,领人抄了海盗的后路。”
就在憨儿讲述猎营争战的第二天,府前空地上传来车马的声音。他们被喧声吸引,走出门去。那里有两辆车和几匹马,四五个身穿甲胄的卫士。车上下来几个人。“啊,国师和提调!”憨儿低声喊着。他们犹豫是否上前,只见几个人簇拥着中间二人,正高兴地交谈什么。
小棉玉从冷大人那儿出来,直接来到舒莞屏这边。她一进门就让人感到了一股喜气。果然,她满脸欢欣讲了一个喜讯:河东那支新军突然发生兵变,大约有两个营的士兵深夜起事,冲出防地直接向南,与一支山勇合成一体。“这样一来,新军和青州旗营主力就顾不得进军河西了。这么快就瓦解了,真是谁都想不到啊!”小棉玉因为兴奋,脸上的一层绒毛闪烁着,呈微微的酒红色。
舒莞屏大为欣慰。他想新军哗变必有缘故,正想细问,小棉玉说出了原委:“原来新军中潜下了革命党人,那人在船上,不,在关东就开始游说了。新军是连、排、营编制,其中两个营长叛了。你看,革命党人不费一弹,竟歪打正着,解除了我们的重兵压境!”“真是好极了。提调,我们真该好好感谢那位革命党人啊!他是那位北方特使吗?”小棉玉摇头:“是他下边的人。革命党人个个都是厉害角色,都有一张铁嘴!”舒莞屏心绪激越,在屋中连连走动,叹道:“真是了不起的人,了不起!”“不过人家革命党人却不是为了我们呀。”“为了什么?”“为建起自己的队伍。在此之前,他们除了一张嘴,在北方并无一兵一卒。”
六
一场豪雨下了一天一夜。水汊涨满,渠水奔涌,向着河流和大海的方向。大片蓼花被淹没了。舒莞屏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大水,阵阵惊异。水生植物和鸟类一起疯迷:仿佛茂长于一夜之间,鸟儿嘎嘎大叫扑扑棱棱,从密不透风的蒲苇和柽柳中、从大树披挂的苔衣后面呼号腾空。水鸟多到令人震惊。憨儿看着高空:“大水把它们的孩子和家淹了。”四蹄动物钻出来,仰天叫唤,钻到枝叶下边追逐撕咬。从未见过的海豹一般大、长了棕色眉毛和胡须的长臂兽爬出水面,把芜乱的头发往上拂几下,挑衅地看着四周,缓缓走向一棵倒木,唰唰爬上去,发出比竹笛和唢呐还要尖亮的叫声。野猫飞蹿,跃上半空,在落地之前狠力抓住一只小鸟。远近水声召唤出各种动物。大鹰在高处俯视,有时悬定。在突然安静的一霎,两只、五六只或一整群海中巨兽逆流而上,睁大一双双溜圆的眼睛,奓开威风的长须,滚动憨浑的躯体,两只鳍把飘荡的枯枝败叶甩开。巨兽不知是海猪还是海狮海牛,或是别的什么,就像传说中的妖怪一早出门赶集似的,大摇大摆往前,把呛鼻的膻腥播散得到处都是。它们仰游,故意将大得令人发怵的私处袒露出来,让人想起开春时震响在水汊河渠的嚯吼声。大兽鼻孔张开,将浊水和屑末一块儿吸进去,又闷雷一样喷出来。它们拍击和吐出的水雾在阳光里闪出扇形彩虹,令人震悚和惊叹。那些平时只想用弓弩射杀野物取乐的兵士,一时看傻了眼,谁都不敢轻举妄动。长官顺势传令,要好生与海上蛟龙大蟒或水狮猛豹相处,不得打扰它们的欢喜。它们在沙堡岛上怀了身孕,繁衍出一群群小崽儿,在巨涌翻腾中长成牛头马面河狸子相。武士男儿从这势不可挡的嚎叫中,感受罕有其匹的豪气和威猛,焕发血性奋勇杀敌,把矛戈打磨得锋利。他们将酒喝足,将喜欢的人儿生搂硬抱,将无限烦恼忘个干净,什么欠账和赊下的粮秣银两、世上恩怨,一股脑儿抛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