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听话地把嘴咧大,露出上下一共四颗小牙。
“他叫什么?”初医生老婆眼神聚了一下光,板着脸问。
“平原。他爸爸姓周。”
有五六秒钟,大和堂里寂静无声,那个叫周平原的小男孩转动脑袋把四个大人逐个看过去,撇撇嘴要哭。这里的气氛和阳光底下一点都不一样。
“哎呀,是袖袖,快进来。”初医生走过来说,向平原伸出手,“这孩子真可爱,虎头虎脑的,来,爷爷抱抱?”
小平原一扭身抱住妈妈的脖子。
“叔叔,不好意思,”舒袖说,“平原很少出门,认生。”
“对,认生,”初医生说,他可能也没想过会遇到这种场面,“孩子都敏感。我身上药味也重。平阳,你招呼袖袖上楼说话啊。”
初平阳嗓子发干,出口的声音都涩:“你该提前告诉我。”
舒袖说:“平原,谢谢爷爷。”
初医生老婆脸还吊着,阿尔巴尼亚抓着她的拖鞋尖,被她一脚拨拉到一边。
“阿尔巴尼亚。”舒袖说,转向初医生老婆,“阿姨,我带着孩子。”跟着初平阳上了楼。她知道初平阳他妈在想什么,散了,跟了别人,还生了孩子,还过来。所以她要跟初平阳他妈强调,她带了孩子。我带了孩子来,做不了什么的。
脚步声在上升,然后停止,消失。初医生坐在他的太师椅上摇着头。“多疼人的小东西,”他说,摸着滚烫的紫砂壶,“要是咱们的孙子就好了。”
“好什么好!”他老婆又哼一声,“要是你孙子,叫平原,跟你儿子一个辈分儿!”
阳光从阳台的窗户里照进来,初平阳终于看见在远处,花街的上空,在倾斜的教堂旁边,脚手架上走着很多人。昨天晚上只顾走路,竟然没注意花街上有了大动静;翠宝宝纪念馆,听着像个神话,而翠宝宝只是个传说。
“吃过了?”
“你就不能问点别的?”舒袖坐在长沙发上,儿子抓着她的左手大拇指,两只眼睛滴溜溜地看初平阳,然后扭头看见了墙上放大的照片,初平阳在姐姐的婚礼上咧着大嘴笑。小家伙想,照片上那人的嘴比面前这个人的嘴大很多。
“我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想问什么问什么。昨晚吃的是什么;开车过来路好不好走;每天早上都几点起床;为什么把孩子带来。”
“那你为什么把孩子带来?”舒袖低着头,把头发理到耳朵后面去。“没什么。我就是怕。”
“怕我?”
“怕自己。”
舒袖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我看过你写的每一个专栏,还有网上的那些文章,”她说,“你从来没怪过我。”
“都过去了。”初平阳说,“要怪也得怪我。都说一辈子漫长,其实时间过得很快,昨晚还想到2001年在椰林星诺喝酒,一晃奥运会结束都一年了。”
“椰林星诺也换了老板。”
沉默。
“看过一个专栏,”舒袖说,“叫《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她还在科罗拉多?没听你说过。”
“能说的都在文章里。”
小平原忽然在妈妈怀里噢了一声,嘴巴和眼睛一样圆,看着初平阳。“平原”是初平阳取的名字。有一天舒袖问,要是咱们有了孩子,你觉得叫啥名字好?初平阳说,平原。要是女孩呢?也叫平原。都是“平”字,人家还以为你们是兄弟或兄妹呢。随他们怎么说去;我的“平”是辈分儿的“平”,他们的“平”是平原的“平”。好吧,你觉得好就好,就叫“平原”。这是几年前的事了?沉默。
“我自己的决定,我不怨天尤人。”舒袖说,数着儿子胖乎乎的手指头。孩子一岁了,她数了一年,数一下在心里叫一声“平原”,“我知道我缺少一些你认为的那些好品质,比如坚持,再坚持一下的坚持。那段时间我实在扛不过去了,我不知道干什么好,心里空落落的,我爸在电话里吼,我妈在电话里哭。有几次我在未名湖边走,恍恍惚惚地就想走到水里去。我知道我也缺少我想要的那些好的品质。”
“不是你一个人缺,所有人都缺。”初平阳说,这几年不仅情感上的事他想了不少,世间的人和事他也尽力去琢磨;他把自己翻来覆去地推敲了个底朝天。“我们都缺少对某种看不见的、空虚的、虚无之物的想象和坚持,所以我们都停下了。我本可以再找你,但我也停下了。每个人都有一堆借口。”初平阳给舒袖倒了一杯水,他很想抱抱那孩子,但小平原的眼神十分警惕,对他来说,这个用低沉的声音跟妈妈说话的叔叔很可能是个坏人。“我们还缺少对现有生活坚定的持守和深入;既不能很好地务虚,也不能很好地务实。”
“你还留着短发。”
“习惯了,”初平阳摸摸自己的寸头,“耳朵遮住了我很不舒服。”
孩子开始哼唧,不安地扭动身体,两手在舒袖胸前抓。
“不好意思,儿子饿了,”舒袖说,“我得喂一下。这个点儿通常都有一顿。”
初平阳说好,你喂吧,我转过身。他坐到写字台前,翻看电脑里存的老照片。有半年时间没打开过这个文件夹了。这里的照片大部分是他们买了数码相机之后照的,还有一部分是胶卷相机照的,初平阳把照片扫描后存进来。他们刚到北京后租住的第一个地方,北大西门外蔚秀园里的一间平房;舒袖在一家南京影视公司驻京办事处工作的照片;后来他们搬到未名湖北岸的一间小屋;在北大校园里的照片,以及在北京各个地方游玩和与朋友聚会的照片。那时候很年轻。小平原在他身后哼哧哼哧地吃着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