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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11日
立夏抢三新
○ 李焕龙
  “立夏抢三新,果实救人命。”小时候听父亲说这话,多是因为上年秋粮不足,导致次年春后荒;而到立夏时节,早熟的小麦和樱桃、梅子,就成了搭救人们渡饥荒的头茬果实。
  那时,每逢一种救命的早粮、早果回家,母亲总要捧在手心,千恩万谢,我们兄弟姐妹因而视其为福星,是苍天赐予的神灵之物。同时,把立夏这个节气当成了马良的神笔,似乎是他大笔一挥,麦子黄了,樱桃红了,梅子熟了。长大后才知道,这是季节带来的物候变化,每一个节气,都会赋予大地不同的色彩,都会对农人的生产、生活产生不同的影响。
  就说立夏吧,似乎一夜之间,就让人看到了由麦地蔓延至四方的山色泛黄,听到了杜鹃鸟儿发音清晰的“算黄算割”。于是,父母变戏法似的让我们看到了“抢三新”这种仪式感极强的农事活动。
  父亲最早“抢”回的,是红如玛瑙的樱桃。
  我家的樱桃树,只有两棵,一棵长在西湾的梅李子园南头,一棵立在门西的茶园西边。不是专意栽种的,属于落子自生的,父亲见其树苗胖乎乎的可爱,就留下了。树龄相差三年半,树冠大小差不多,原因,是后者长在茶园边,土深肥厚。
  父亲去“抢樱桃”时,去的是茶园,因为这里地域开阔、光照充分,樱桃多半已经泛红,个别的已透亮了。他伸长手臂,把发亮至晶莹剔透的果子摘下来,算是“抢”回了首个尝新的对象。母亲尝了一粒,感觉甜到位了,正要评论,听到父亲问她“甜不”,才知自己成了今年樱桃尝新的第一人。却因父亲摘了半早工夫连一粒都没尝,反而背回来让她“抢”了个尝新的先,抛去深情一瞥,心中无限感激。
  父亲“抢”回的梅子,却没熟好。那些半生不熟的果子,咬一口,酸半晌,虽让人满口生津,但那汁浆中的生涩却让人不愿回味。
  母亲见父亲只摘回两小碗梅子,且是青蛋蛋子,便作动手不动口状,选出一颗大的递给父亲,说声“估计还是酸的”,就转身去取水瓢。打一瓢水,倒入瓷盆,泡上梅子,听我父亲口中的“咔嚓”声只响了一半,便问:“酸得很吗?”父亲吸溜一声,又“咔嚓”起来,越嚼越有节奏,母亲便知立夏的梅子是可以尝新的了。
  父亲“抢”回的麦穗,只有两背篓。他到屋后的梁上,在最朝阳的梁脊上瞅了一下,见有两行麦子中,那些较长的麦穗因为每天最先领受阳光已黄透了,他便伸长镰刀,选割了这些黄灿灿的麦穗。
  母亲将麦穗倒在院坝正
  中的竹席子上,只晒一个正午,它们就干了。母亲不用脱粒机,也不怕麦芒扎,戴上棉线手套,一次四五穗,双手合十,猛搓四五下,就搓净了麦粒。再晒半晌,端到磨台里,一手推磨,一手喂籽,只用一个小时,就把麦面推出来了。
  立夏当天晚上,我家抢先吃上了新麦面做的面条。
  袁家表叔听说后,吃罢晚饭就来取经。他说他家没有樱桃,早上去摘了绿色的五月桃;去摘梅子时,发现还是酸的,尝了一口就没摘;“抢”割了十几捆麦子,还在晾晒,准备明天晚上脱粒,后天磨面。
  他问我家为何能在立夏当天就抢回了三新、抢尝了三新,我父亲笑道:老先人传的“立夏抢三新”,要害是抢先尝新,尝一点就算数,又不是全收,不必去等这等那的。应节气的事,重点是个应,应了就有仪式感,就算节气来了。
  母亲装了一碗新麦面,取出梅子、樱桃,混装了一塑料杯,边递边说:“莫嫌少,尝个新。”这一个“少”字,封了袁家表叔的嘴,让他连个谦让之词都不好说的,一接过来,就道谢回家。
  昨天晚上,听袁家表叔的大孙子说老家的麦子快黄了,梅子快熟了,樱桃已红了,我哦哦两声,说出“该尝三新了”,当下满口生津,心生感慨。他问啥叫“尝三新”,我说是立夏的一种仪式。他当下来了兴趣,我们便约下了返乡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