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5月11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71)
○ 张炜
  “我相信大公的话,也断然不会让大公失望。”舒莞屏回应的声音不大,却是字字清晰凿定。他说完这一句,发现双眼已经模糊。他不记得从前有谁对自己说过这长长的、真切的、不含一丝虚妄、充满痛惜和信任的话语。他将记住这一刻。
  大公的目光在他额上停留稍长,像在等待时钟的许可,在嘀嗒声中忍耐着什么。最后,就像被小鸟轻啄似的,他真的感到额上有双唇的触动:飞快消失的、不曾着力的、母亲般的一吻。
  她坐在了圆桌后面,整理长发,将浅紫色头巾解开重束。屋内的文心兰和垂丝茉莉,还有她为特使新添的一盆玻璃海棠,都在许久的静息之后大放异香。茶凉了,她起身更换。他端起杯子时,她俯身看桌上的纸片,那上面新写了几个洋语单词:“总首”“特使”“革命党”。
  他一遍遍领读,直到大公能够准确发音。就在不久前,这几个单词的含义还是那么无关紧要、那么遥远,而今却再也无法绕开。舒莞屏想到南国革命党人的起义,它会于某一天在北方蔓延吗?那又是怎样的一天?它又将让谁战栗?这一天会与大公企盼的那个日子重叠吗?啊,革命党,陌生而突兀的一个单词,即便用洋语呼出也同样惊心。
  “公子,请你告诉我‘起义’怎样说,是的,我们断不可忘记这个词儿!”在他沉思的时候,大公突然问了这样一句。“啊,让我想想。是的,这是一个重要的词儿。”他在脑海中快快寻索,还好,从一个尘封的角落里找到了。“Uprising!(起义!)”他将它揩拭一遍,放在她的手边。她一遍遍重复,直到满意为止。
  这注定是舒莞屏的又一个难眠之夜。从晚餐的食之无味到榻上无眠,连绵不断、时时强抑而又不绝如缕的冲动,还有眼前与耳旁的声音、神色和气息。他难以忘记刚刚过去的一天一夜,那些白银般的颗粒应当好好收集,用作一生珍藏。最后,大约是黎明前,磨得滚烫的思绪才一点点冷却下来。“让我安睡一会儿吧,只一会儿就好,明天我们还要习练洋语。”这样想着,却偏偏记起了“起义”二字。他真的无法入睡了。
  正是这个失眠之夜,黎明前,他大梦初醒般晓悟了一个谜底:他与特使那场狭路相逢的竹旁闲聊,不过寥寥数语,既无涉大公和府中日常,也无半点隐秘和禁忌,为何竟引起大公深深的不安?是的,他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她的不快甚至是恼愤,尽管她在努力掩饰。这个瞬间,他突然明白了其中的奥秘。啊,“起义”,是的,就是这两个字刺伤了大公!因为那位特使最后吐出的一句是:“公子,你终会弄懂什么才是‘起义’!”这其中正隐含,不,是明确而坚决地否定了大公,认为她并非是一位真正的“起义”者!天哪,原来如此。好生狂妄骄横的革命党人,他居然认为只有自己才是货真价实的“起义”者。
  曙色中,舒莞屏感到了痛楚和悲愤,还有委屈和伤绝。他认为大公当时听到自己的复述,一定有过相同的心情。

  
  从东部火器营种植场之行到行营滞留,共有十一日。就是这不长的时间里,辅成院竟发生了一件大事。舒莞屏归来第二天即从五位“通嘴子”口中得知:那位银库匠师身边最喜爱的弟子,就是银票套板雕师“五微子”谋反了。“啊?他?”他几乎惊掉了下巴。“是的大人,”年轻后生痛惜,更多的是愤怒:“这家伙原来深藏不露,连他的师傅也被蒙骗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等细细说来。”他着急了。年轻人喝一口水:“总教习大人,事情是这样的,‘五微子’在银库存根上做了手脚,抄写陈年细目,将府上大人每年用度一一开列,说什么‘挥霍豪奢’。”舒莞屏听着,不敢漏掉一字。后生说:“幸亏副都统耳目通灵,把他押进了号子。”
  舒莞屏知道“五微子”的本事,这人除了雕刻银票套版,还精通电报业务。他难忘此人亲手刻出的大公侧像,真是形神毕肖。时下令人至为困惑者有二:一是他这样做的目的;二是身为提调下属,为何要副都统越俎代庖?
  舒莞屏无心做任何事情,摇响了手铃。“大人有何吩咐?”憨儿问。“我们去见提调大人。”出门时,舒莞屏脑海里一直闪现那张清瘦的面庞,心中重复着“五微子”三个字。还记得那次短短的交谈。一个人放弃莱州沙河电报局,历尽艰辛千里投奔,而今却要谋反,这事实在怪异,令人费解。他想小棉玉先一步自行营急急归返,也许就为了这件棘手的事情。
  小棉玉正在当值。他开口即问案情,对方缄默,满眼悲凉。“提调,一个手无寸铁之人,一个技师和雕版师,竟会谋反?我实在难以置信!”“身为提调未能觉知,也有失察之罪。要知道副都统在这里耳目众多。”“提调,您亲眼见过那份抄写的存根细目?”小棉玉点头。
  舒莞屏鼓起勇气发问:“我想不出一个银库算师,怎么会心存异念。就我所知,大公日常用度何等节俭。即便是款待特使、庆贺大捷的晚宴,都有些寒酸!冷大人通宵达旦,也无非是几碟甜点、一杯咖啡。”
  小棉玉叹道:“开列细目倒也实有,如府上大人的柴炭、滋补汤盅、红茶咖啡、一些细瓷餐具。这加在一起也是不小的数目。令人恼愤者不是这些,而是其他。”她不再言说。舒莞屏看她一眼,她嗫嚅道:“是另一些事。比如骄奢淫逸,种种私密。”“啊,那是什么?”
  小棉玉缄口,长长的鼻中沟因用力而呈弧形,这更加显示了守秘的决心。当她一次次瞥见对方的怨怒和惊异、直视的眼睛,只好低声说道:“总教习大人,这事只你知晓,切不可外言。这人胆子着实忒大,除了开列银两花费,还历数将军强人妻女杀人如麻,桩桩件件实在可怕,一旦将军们知晓,也就不可收拾了。所以,公子总能明白我的意思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