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很难说,”初平阳当时说,“惦记美国的人太多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方尖碑实在太招眼了。世贸大楼也是。经过世贸大楼时,我往上看了看,眼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恐高的人待在上面会是什么感觉?看到飞机与方尖碑即将交错的照片时,我的确想到了‘双子星座’。当然,这只是瞎说。吕冬,你看过萨缪尔·亨廷顿写的《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那本书吗?”
接下来他和吕冬讨论了《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还有两个人参与进来,其他人没有任何兴趣。在那本书里,萨缪尔·亨廷顿谈道,冷战后的冲突源于文化的差异,而非意识形态,但文明的冲突同样让世界很不安定。一个不安定的世界,发生什么事都没必要惊讶。
“你说话时我才注意到,声音低沉,好听的男中音。”后来,舒袖说,“你谈的问题我丝毫兴趣都没有,但我喜欢你说话的样子,打着手势,像在转动一个地球仪。我突然觉得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那声音也熟悉,好像上辈子见过的一个人。你说话的时候,你不看我的时候,我才敢看你。平阳,你相信这世上有熟悉的陌生人这回事吗?”
“相信。”初平阳说,“我妈会请笔仙、碟仙,会给受了惊吓的小孩招魂。我还相信这世上有陌生的熟人。你天天和他在一起,依然觉得你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两年半之后他们的某次对话,这时候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了。在此之前,还有漫长的路要走,当然这个漫长他们无从知晓,因为第二次见面距第一次,差十七天就满两年了。这近两年,七百一十多天里,初平阳和舒袖偶尔会想起对方,想到的时候总能心生温暖,如同想起一个遥远的亲人。所有的回忆只能来自北京申奥成功的那个晚上,但初平阳依然不知道那个穿白色短袖衬衫的女孩是谁。他继续念研究生,在六朝古都南京,埋着头坐在大学的图书馆里,按字母顺序把馆藏书一架一架地读过去。2003年6月26号,初平阳研究生毕业后,背着铺盖卷离开南京,回到故乡的大学里报到。他将成为中文系的一名教师,教授西方美学。这一天,恰好杨杰从北京回来,约上在鹤顶一所乡镇中学教书的易长安,到一家名叫“老店”的馆子里吃淮扬菜。初平阳和吕冬先是朋友,现在成了同事,吕冬带来了舒袖。初平阳招呼的局,他坐在老店的一个没亮灯的包间里,看见两个人从明亮的灯光里走过来;初平阳打开灯,吕冬身后跟着一个扎马尾巴的姑娘,这一次是粉底白花大连衣裙。她从吕冬身后偏出脑袋,眼神,鼻子,微笑,贝壳一样的牙齿,七百天仿佛只是二十四小时,她只是回家换了件衣服。初平阳站了起来。吕冬说:
“舒袖。你们见过的,她就喜欢跟大人玩。一个院儿的,楼上楼下,我看着长大,跟亲妹妹似的。”
舒袖说:“就是亲妹妹。”
吕冬说:“对,就是亲的。”
初平阳说:“嗯,椰林星诺。”
舒袖说:“嗯,9·11。”
吕冬问:“什么9·11?你们在猜谜?”
“冬哥你忘了?那天晚上在椰林星诺,”舒袖说,“初老师成功地预言了世贸大厦撞机事件。”
“别叫老师,我没吕冬老。”初平阳说,“我一点都不想要这样的成功。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地活下去,包括恐怖分子。”
吕冬说:“这境界,袖袖,你一定得叫初老师。”
“我听冬哥的:初老师。”
这个日子也好记。大大小小的媒体上都有,2003 年6月 24日,世界卫生组织宣布,鉴于北京的非典型肺炎疫情明显缓和,已经符合世界卫生组织的标准,因此解除对北京的旅行警告,同时将北京从非典疫区名单中排除。该决定宣布当日生效。25号,杨杰坐上当晚北京开往南京的火车,26号一大早到南京,转汽车晃悠了4个小时回到淮海。在南京中央门车站转长途大巴时,杨杰遇到秦福小,才知道他们乘了同一趟火车。因为北京的非典传闻沸沸扬扬,好像死神在每一个人头顶上都逗留过,他们只能待在北京不敢动,免得到了哪里都被人视为瘟神;受歧视倒次要,让别人心里不踏实就不好了。现在,警报解除,在北京待过的人终于恢复了良民身份。福小回来是为了让家里人知道,她好好的,啥毛病没有;杨杰回来完全是因为憋坏了,得找两个亲人朋友好好喝喝酒说说话。他住的那栋楼,因为楼下有个老太太染上SARS,去了医院就没能回来,整个楼都被隔离,门口拉着警戒线,有人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他每天待在家里像头野兽在三室一厅的房间里乱窜,除了看点营销和水晶方面的书,想想将来的生意该往哪里做,就是上网打游戏,把肚子都坐大了。从三月份风声渐起,接着草木皆兵,三个月,他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体重净增十二公斤。本来个头就不尽如人意,现在整个成圆的了,走快点都得把肚子抱着,以防上下颠动把哪个零件给甩下来。
这个晚上初平阳发现舒袖挺能说,之前沉默只是因为她没想开口。她对首都的 SARS 过程保持了高度的兴趣,很想知道非典型肺炎的精确长相,两位北京来客都没法给她一个上好的答案;为此要祝福他们,要是能解答清楚,在座的谁也没机会见到他俩了。那说点别的。随便说什么都行,说说你们的恐惧吧,说说恐惧下的荒诞吧,这的确是一个荒诞的世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