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中学时代,靖边县城的什字街,既是一个自然的街区,也是老师教育学生,走好人生十字路口必举的例子,在我的记忆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周六晚上看完电影,我们住宿生与县城的同学一起走至什字街,借着路灯的昏黄光线,打过招呼后,望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住宿的同学一起回学校宿舍就寝。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还比较浓厚,男女同学间很少单独交流,什字街也就成了同学、队友(田径队)们看完电影分手的地方,同学们在路灯下的脸庞和影子长驻我的心房。
什字街,靖边县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最繁华的街道,也是全县群众最心仪的地方。然而什字街的建筑一式平房(县城只有中学图书馆和国营旅社两栋二层楼)。那个年代,县城的电由电厂柴油发电机输给,路灯是普通钨丝灯泡,灯光昏黄暗淡。
那时,什字街最吸引人又使人难受的是几家香味扑鼻的食堂(当时对饭店的称谓)。中学生囊中羞涩,家里带的伙食费需精打细算开支,国营食堂岂敢经常光顾,但有两次记忆深刻,一次是父亲外出路过县城,带着我享受三毛钱一碗的肉粉汤,一次是外地工作的叔叔探亲时请我们几个晚辈学生吃饭。学生们偶尔去集体食堂,买两毛钱一碗的素粉汤改善生活。集体食堂有两家,一家稍大,名为“工农兵食堂”,经营当地特色小吃,学生们多去工农兵食堂喝五分钱一碗的醪糟熟米。一家较小,只有两间平房,四名老年员工经营,没有挂牌,被群众称为“老汉食堂”;食堂经营猪下水,有猪头肉销售,当地人称头为“脑”,故也称之为“卖脑部”。老汉食堂白天准备,晚上经营。我们早上出操长跑,就会看到什字街一隅的老汉食堂员工点燃打饼的炉火,煤烟笼罩在整个什字街的上空。晚上客人们进入食堂,询问身体发胖的售票老人(当时胖子不多)有什么饭 ,就会听到自豪、戏谑、慢条斯理、千篇一律的回答:没好的,就那猪肉拌面。是的,猪肉拌面条,在那个年代应该是上等的饭菜了。
当年个体商户不多,有出售瓜子、自配“香蕉水”的小卖部。香蕉水装在大小不同的玻璃杯中,上面盖块自裁的方玻璃,由小至大,价格分别为一分、三分、五分不等。星期天,学生们到什字街,只能买一杯香蕉水和一合(量具)瓜子,消渴解谗;银匠部只一名师傅,兑换和加工首饰,生意萧条;只有一部脚踏镶牙机、一名老技师的镶牙部,座落在什字街,格外引人注目;县城唯一的照相馆,是什字街的高技术门店,只有一间房子,挂一块布景,摄影师忙着给进进出出的男女老幼顾客摄影,独门经营,生意兴隆。也有少量摆地摊的商户,出售诸如凉粉、瓜子、水果、蔬菜等商品。
什字街最热闹的,要数每年农历的“七月会”(物资交流会)了。四村八乡的农民带着自己的农产品,在什字街叫卖。大女子、小媳妇,身穿一年四季很少穿着的亮丽衣服,进城“赶会”,看一场戏,照一张相,买二尺做鞋用的条绒布,在什字街看看热闹,品尝各乡的土特产,展示着劳动光荣和健康的美丽,尽显那个时代女性的风姿绰约。
重大节日,什字街区是秧歌队表演的重要地点,各路队伍都要经过、表演。我们参军的那年新兵起运,乃正月十六,中学的秧歌队载歌载舞,锣鼓阵阵、唢呐声声、红旗飘飘,把运输新兵的车队送过什字街,送到县城外。车队行驶缓慢,在什字街的路灯处,昔日的同学、队友,从车窗给我塞进笔记本以作纪念,扉页上还写着青涩的祝愿……带着对家乡的依恋,带着亲人的嘱托,带着父老乡亲的祝福和期望,带着什字街分手的同学、队友的希冀,我走进了军营,走过了人生的一个重要十字路口,开始火热的戎旅生涯。
四十多年后的一个夜晚,我回到家乡,又一次来到什字街,睹物思人,当年的课堂、操场、影院,一个个同学、队友在什字街路灯下充满青春活力的脸庞、影子,在脑海中活灵活现。县城数倍扩大,什字街虽然失去了昔日县城中心的光环,但周围高楼拔地而起,鳞次栉比;小吃街一字排开,各类特色小吃丰富多彩,香味四溢。尤其是人们的穿着打扮更讲究了,衣色款式各异,风度翩翩;偶有微醺者结伴经过,彰显着这座城市群众的生活特点和嗜好。巡视一周,只有当年的副食公司门市部,不知何故没有拆迁,门面上用水泥制作的“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字迹,历经风雨,红漆早已褪去,色泽斑驳,但仍依稀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