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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5月11日
给老母亲过寿
○ 程斌
  为母亲庆贺了八十一岁寿辰。
  年过半百,我与妻子在省城生活近三十年;妹妹一家远在深圳打拼;唯有弟弟、弟媳留守故土,朝夕陪伴母亲。我们兄妹三人天各一方,可母亲的生日,是我们坚守三十八年的约定。这个约定里,藏着秦岭北麓、关中平原上,一个普通家庭的苦难与坚守,流淌着血脉亲情,延续着耕读传家的家风。
  上世纪八十年代,关中农村满目清贫,我家更是村中最贫寒的一户。兄妹三人年幼,父母整日在生产队劳作,迎日出、送日落,面朝黄土背朝天,终年辛劳,只换得微薄工分。母亲守着两亩自留地,种菜耕耘,独撑全家生计,日子捉襟见肘。
  我读高一那年,急需五十元学费。向来倔强的父亲,从村西走到村东,挨家借钱,最终只凑得十元。比我小四岁的妹妹,初三刚毕业,便瞒着我,毅然弃学,随三伯父、三伯母远赴深圳纸箱厂打工,只为成全我的求学路。
  放假归家,不见妹妹身影,母亲哭着道出真相。父亲一遍遍宽慰,有哥嫂照料,无需挂心。此后每月,妹妹准时寄回工钱,家书只报平安,从不提每日站立十余小时的辛劳,不说在外受的委屈,不提手指磨破、寒冬皲裂的苦楚,更不讲自己啃馒头、就咸菜的省吃俭用。这些心酸,皆藏在写给我的家书中。
  我曾问母亲,家境如此艰难,为何非要供我读书。母亲神色严厉却语气温柔:你爷爷曾是家族掌柜,家道中落后,四十岁早逝,奶奶守寡拉扯七个孩子。父亲自幼爱读书,却因家道中落半途辍学,读书成才,是他一生心愿。而母亲,十三岁丧母,便辍学持家,以稚嫩肩膀撑起家门,抚养弟弟妹妹长大成人。
  1988年,我升入高中,眼界渐开却心生自卑。同窗家境优渥,衣着光鲜,而我身着母亲手缝的粗布衣裳、手工布鞋,难免局促,甚至埋怨父亲没本事。如今想来,那句无心之语,深深刺痛了倾尽所有的父亲,父子二人一度冷战。
  母亲常叮嘱:“我和你爸再苦再累都甘愿,就想供你们读书成才。”我铭记奶奶的勉励,也深知父母苦心。为凑大学学费,父母卖掉一千二百斤小麦仍不足,又四处奔走借贷,那份艰难,至今历历在目。
  正是亲人的默默付出、母亲的日夜操劳,支撑我从乡村农家,走进大雁塔下的象牙塔。
  常年重劳拖垮了父母身体,二人皆患慢病,需常年服药。可家境拮据,他们舍不得医治,硬生生扛着病痛。母亲一边照料父亲,一边操持家务、下地劳作,形销骨立,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深夜醒来,母亲在煤油灯下缝补衣物的身影,父亲突发鼻血喷溅满墙的场景,是我心底最深的痛,也是血脉里最沉的爱,刻骨铭心,从未淡忘。
  2017年11月27日,本是满含期许的日子。我们兄妹商定,送父母赴海南三亚,探望母亲的小舅,顺便度假休闲,之后前往深圳过年。上午,妹妹便订好机票,只待父母启程。
  可天有不测风云。午饭后,母亲陪父亲村口散步,岁月静好。下午一时,母亲暂离取咸菜,留父亲独自在家,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父亲未留一言,猝然离世,享年七十五岁。母亲闻讯哭昏在地,我们温馨的家,瞬间塌了天。
  父母相伴近五十年,相濡以沫、恩爱和睦,我从未见他们红过脸、吵过架。自懂事起,便见母亲日日悉心照料奶奶:清晨打理起居,烧水泡茶,为久病的奶奶擦洗身体,日复一日,直至奶奶离世。他们携手渡难关,养儿育女,父亲骤逝,让母亲一度郁郁寡欢。我请了年假回乡陪伴,弟弟也放弃货运生意,专心照料母亲。
  父亲离世的四十九天里,母亲夜夜难眠,垂泪自责:“是我没照顾好你爸。”可我们都懂,这只是无奈的意外,与她无关。
  自此,为母亲过生日,成了我们兄妹刻在心底的执念。从一张贺卡、一句祝福,到成家后置办寿宴,只想弥补她半生辛劳。母亲一生节俭,总怕麻烦亲友,屡屡推脱,可我们深知,含辛茹苦一辈子的她,值得所有温柔与热闹。去年八十大寿,亲友齐聚,母亲笑眼弯弯,却又红了眼眶,念叨着父亲未能亲眼所见,那份深情,从未遮掩。
  丙午马年,母亲八十一岁寿辰,我们小范围相聚,宴席简单,却温情满满。席间,我与弟弟同时举筷,为母亲夹上第一道菜,母亲轻声道谢,逗得晚辈们笑语连连。我却心头一热,这份家人间的礼貌,从不是客套,是父母言传身教,刻在血脉里的感恩与尊重。
  母亲这一生,隐忍善良、心怀感恩,永远体谅他人,唯独委屈自己。历经半生苦难,却始终温柔坚韧,以瘦弱肩膀撑起家庭,把亲情与善良,种进每一个晚辈心底。她的付出,众人铭记,她早已是家族的精神纽带,是晚辈们最敬重的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