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瓜籽儿的结果梦,开始在谷雨的一场痛雨后。
那时,它刚刚落地三五天。在绵软的泥土里,豇豆籽、葫芦籽、丝瓜籽,和它毗邻而居,大家的年龄,谁大不过谁几天。夜晚,你啜雨水;清晨,我饮清露。暖暖的太阳升起来,土粒的缝隙钻进明亮的光,暗室里仿佛打开了一扇窗,大伙都拼命膨大着身子往外挤。
黄瓜籽儿身微个小,左冲右突挣裂了壳,芽头“嚯”地就顶出了土。嘿,这下豁亮了。外面有风轻轻吹,有云轻轻飘,还有蝴蝶扇着迷人的翅膀轻轻地飞。小瓜秧儿可不想当个小矮人,它的志向也远大着呢。它过一日长一寸,浇一水高一尺。不到满月,绿绿的藤蔓上就有小黄花开了。这花上一朵、下一朵,点缀在手掌般的叶片间。有知性的蜂蝶,嘤嘤嗡嗡萦绕四周,更有蚂蚁顺着瓜络远道来拜访。它们如此虔诚地载歌载舞,完全不像有些人,只喜欢虚伪地卖个情面。黄瓜花儿,不惊不乍,快乐自信。风来,与风和鸣;蝶来,与蝶共舞,纵有奇花异卉侧目,也不显半点卑微。它是因果而生呢。
黄瓜藤修长翠绿、筋脉柔韧,是一味苦口良药。有一年,五哥患了癫痫,每每发作呼天抢地、痛苦不堪。父亲听别人介绍了偏方后,就扯回了几截瓜藤,娘用沸水熬了。喝过三五次,五哥的病果然减轻了许多。小的时候,我倒不在意黄瓜藤有无药性,瓜儿败了,只是爱拔几根藤蔓挂在门旁的木橛上阴干。要是去田里捉黄鼠,或准备伏在水草间捉青蛙,就抽出几根缠在腰间。黄鼠捉住了,青蛙捕来了,就把它们一溜儿用瓜藤串起来。那成串的活物,东蹦西窜,呱呱、吱吱,让一个季节、整个童年都生动鲜活了。
黄瓜是我见到的与水最为有缘的果蔬。一个小瓜儿冒出头,三天两头离不得水。水肥连得紧,指头长的小节节,两天就能长成个大棒槌。浇水迟缓了,不是瓜儿闪憋成了腰细腿短的大头娃,就是支棱着的叶儿打瞌睡。黄瓜喜水,爱美的女人却喜瓜汁儿。夜间睡觉前,脸上贴几片、脖子上贴几片。清晨起来,个个都白皙妩媚,面若桃花。
出于对黄瓜的喜爱,我几乎年年在后院种黄瓜。前年种了个品种叫压趴架,瓜芽出土后,我和妻施肥、浇水、搭架,没觉得有什么异常。等到黄色的小花绽放后,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今天刚刚摘了一大捧,隔天再去看,竹架上又吊满了长长短短的黄瓜,风摆瓜动,叮叮当当,像编钟奏起了丰收曲。
在汉语白话文里,能对黄瓜的天性做出最美丽最诗化描写的,在萧红的《呼兰河传》中可以读到。“黄瓜愿意开一个黄花,就开一个黄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黄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萧红,这位饱受苦难的女子,也幻想做一朵呼兰河畔的黄瓜花,可惜在薄凉的世界里,她始终是那么无助、那么凄美。
黄瓜清淡多汁、心性纯洁。锄禾当午,饥渴难耐,咯嘣咬一口,口舌生津;吃完大餐,满嘴流油,咯嘣咬一口,清脆爽口。不由人从心底道一声:还是这东西实在!看到黄瓜以自己平和的品性,守住了自己,上得了豪门盛宴,进得了百姓厨房,我就心生敬佩。
我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猜测着黄瓜的心思。其实,黄瓜活得很简单、很淡定,因为它们知道,说到天上去,自己就是一枚黄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