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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11日
老母亲
○ 郭学谦
  “老母亲”这三个字总在我脑海里萦绕。每每睁开眼、抬起头,我便不由自主地想:是她悄悄住进了我的心房,还是我无端地念起了她?每逢过节,或是读到别人写父亲、写母亲的文章,我对“老母亲”的思念就愈发浓烈。
  老母亲这个称呼,让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生于1960年,其实老的人是我啊,距离我最后一次见她,我已经老了27岁,是我硬生生把当年39岁的年轻母亲,在心里算成了66岁。这66岁,是我翻来覆去算出来、问出来的岁数。我还年少不懂事的时候,母亲就走了。那时我正准备中考,只是茫然无知地跪在她的灵前哭,一直哭到嗓子发哑。那么年轻、那么有才气、那么好看的母亲,就这么走了。那时候我根本不懂,母亲的离开会给我带来怎样的人生变故。路人会说我是个可怜的孩子,可这份同情,半分温暖也给不到我心上。
  我好像总能听见母亲在哪个隐蔽的角落里唱戏,她一边拉风箱一边唱,我一听见 声音就 往她身 边跑——我最爱听母亲唱歌,她唱得比所有音乐老师都好,可我怎么也学不来。一听见她唱,我就想起外婆家东屋墙上,贴满了整出戏的彩画。外婆才是真正的“老母亲”,要是母亲能活到外婆那个年纪,我一定能大大方方喊她一声“老母亲”,骄傲地跟旁人介绍:这是我的老母亲。可母亲走得早,外婆还亲自来参加了她的葬礼。我知道,在外婆眼里,母亲永远是个小姑娘——她用左手写字、左手带孩子、左手纳鞋底、左手打拍子,走起路来还是一跳一跳的小姑娘。她用左手,飞快地劳动,飞快地算账、写字,她是个读过书有文化的人。可她一直被病痛折磨,那是年轻的身体和顽劣病痛的苦苦较量。
  有人说,没了母亲的孩子早当家,可母亲一直把我护在身后,从来没让我走出过童年。那年我傻乎乎地点着了果园里堆着的芦苇,村里人都以为起了大火,赶过来才发现,只是靠墙堆的四五十捆芦苇烧完了。那是她当村妇女主任一整年的工资,就这么被我烧光了,旁边一排苹果树都烤焦了,我吓得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我看见母亲拉着父亲低声说话,他们半句都没指责我,生怕把我吓出毛病。母亲跟父亲说,千万不能告诉别人是我放的火,就说是弟弟闯的祸;我这么大了,犯了这么大的错,以后会找不到对象的。
  可母亲,从来都没变成老母亲。她离开我的27年里,容貌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清瘦,还是会躺在床上被病痛折磨得呻吟,而我要翻山越岭,去找父亲来给她看病。原来是我老了,原来是我身边能被称作母亲的人,都老了。
  我的老母亲啊,你怎么没来得及教我,要像你一样,全身心爱着自己的家人,忽略所有异样的眼光,放下所有身外的风光,把整颗心都放在爱的人身上。你就这么轻描淡写留下遗言,这些话从那么年轻、那么美丽的你嘴里说出来,说给我这个还没长大、没肩膀撑事的孩子。等我反应过来这竟是遗言的时候,你已经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再也不会醒了。我是不是该长出自己的枝叶,来补偿你过早的凋零,把自己也活成一道风景,像你一样,美丽、快乐、年轻、多彩、善良。
  母亲变老,是我一圈圈生长的年轮,悄悄把她推向了暮年。她离开的这27年里,一直陪着我生长,陪着我变老。她的青丝早已染上霜白,腰身也不复往日挺拔,话语渐渐变得絮叨,同样的叮咛总要反复说起。
  能亲口叫一声“老母亲”,本就是一种幸福。她看着我一步步走过来:送我上学,看着我毕业长大,托人给我说媒,看着我成家立业,看着我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出生,又帮着我带孩子,给孩子们做小衣服、小鞋子、小被子,看着我在单位一点点熬出头,等我回家,听我讲单位里的种种故事。母亲慢慢变成老母亲,原来是这样幸福的一件事。我真羡慕能拥有这份幸福的人,可以陪着母亲慢慢变老,看着她从青春走到暮年,走到满头白发,走到拎不动菜筐,走到走路要依靠拐杖,走到说一句话都要攒尽全身力气。
  可是我的母亲,没能走过这条路。她停在了39岁的站台上,把背影留给我,让我一个人在岁月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