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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5版
发布日期:2026年05月01日
怎么能不遗憾呢
○ 陈莹
  想起五六岁时一个玩伴。
  那时在城郊爷奶家住。爷奶家离农田有些距离,应该要走一段距离,不然怎么会有只看过两三次农田这样的印象。
  这个朋友家是做畜牧的,有个超大的院子,院子里养了几十头牛,那种黑白花的奶牛。
  她大概比我大两三岁的样子。小的时候都爱和比自己大的孩子玩,她们总比自己懂的见的多一些,带着玩的花样也就会多一点,就会有些惊喜,有趣。
  她也会带我去她家,穿过牛棚,那些牛很高,我常会怕它们踢我,就使劲快跑。
  20世纪80年代,生活还都不富裕。卖牛奶就是她家的营生,每一滴都能换来钱,大人们自然珍惜,自家喝也是精打细算。虽然也看出来我们这样串门来玩的孩子眼里贪婪的馋,也就当没看到一样。
  记忆里都是她的母亲坐在凳子上挤牛奶的情景:一只手的大拇指和其他四指分开,在母牛的乳房上卡住,向下一挤,另一只手快速卡到刚才那只手起始的位置,也向下一挤。两只手轮番交替,新鲜的牛乳就分着叉从牛乳头呲出来,有劲,浓郁。
  除了卖生牛乳,她家也会熬开牛奶,加工奶皮子这类好吃的去卖。屋里飘着浓郁的奶香,在一旁玩的我也就玩得不专心了,脑瓜子不听话地被香气拽走。
  后来不去她家玩了。是有一天在她爷爷住屋,突然出现一个黑漆漆的巨大的棺木。她爷爷还挺健康的,比我出生时就已经半身不遂的爷爷健康多了,还能喂牛,也会挤奶,会抱着一大捆草去喂牛。
  而那个棺木就那么明晃晃地摆在屋里。我眼睛都不敢瞟,好像它能突然自动掀起盖子… …
  我再也不去她家了。可缘由我谁也不敢说:有怕她知道我胆小,有怕她会因为爷爷在里面难过,有怕那个棺材会突然站起来又把我扣住……反正很复杂。
  我俩就这样在散淡的日子里,在大马路的路边玩,在通往我奶奶家逼仄的巷子里玩。胆子大的她还会带着我趴邻居大院的木门缝,去偷看邻居家十七八岁的娘娘腔的哥哥在院子里织毛衣。
  日子就这样晃晃荡荡两三年。我到了上学的年纪。不知怎的,家里的大人就开始明里暗里地不让我总和她玩了。小孩的理解力不行,主观里好像说她学习不好,别带坏我了。
  这个理由不知道我记得对错,反正,她家里三个姐姐也都是小学没毕业就去帮家里干活了,她好像也小学没毕业。
  那时,我已经离开奶奶家,回市里读书了。
  后来的日子里,我也不爱读书,总爱玩,爱各种新鲜有趣的玩法。
  分开久了,人就淡了。孩子也一样。大家换了圈子,换了重心。我再回奶奶家总是父母有空带着。那时也没有电话这样的联系工具。临时回去找她,总是不巧,她在自己的生活节奏里忙着,错开了。
  我再也没有见到她。
  只是后来的几十年,我会突然想起她家的院子。我还是那个孩子,跟着她跑,气喘吁吁的。
  刚才又想起来,突然想到,我忘了她名字。
  心里下意识地想,没事,等会儿我问下我奶。
  可突然又想到,我奶奶前年过世了,而我爷爷,已经留在1992年的五一了。
  我奶奶已经离开了。这是她离世到现在,我都不觉得真实的事。
  怎么能不遗憾呢。那些琐碎的人和事,那些不经意的以为来日方长。等真想回头去找,去问,去认,却发现人早都散了。
  怎么能不遗憾呢。我不只是失去一个旧玩伴,我也失去了一段生命的见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