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西安举办了一场博览会,丝路沿线的国家几乎都来了。我看到了郑娥,她带着绚丽的羌绣作品参展,吸引了各种肤色的人们驻足观看和惊叹,这个汉水源头、大山深处的非遗明珠,再次震撼了世人。我本想上前和郑娥打个招呼,却终究只是围观了一会儿,和其他人一样送上诚挚的掌声,然后默默走开。
我不想打扰《过秦岭》里面的任何一位主人公。
毕竟言语并不能完全表达我们对秦岭的复杂情感。于我,是深深的眷恋,因为有太多留存在儿时的记忆,在秦岭深处——或是滚落下来的毛栗子,或是一朵叫不出名儿的小花;于“养蜂人”王瑛,也许是一种期盼,他依然等待着女儿的“回心转意”,坚信有一天,父女会相视一笑;于李连杰,也许有规划里的自己的茶厂,还有似是非是的对母亲的等待。
些许无可奈何,些许信心满满。有人抱怨过自己出生的环境,连接着贫穷和不便;有人改变过,想要走出去看看;有人回来了,带着都市的疲惫和浓浓的乡愁。
所以,我究竟要在《过秦岭》里面记录什么呢?青绿?奋斗?还是小人物的悲欢离合?
那便走吧,当不知道要去往哪里时,也许走得更远。
我与生活、工作在秦岭里的人们依次相遇,聆听他们的故事,仿佛自己也过起了不一样的人生。
秦岭巍峨几何?一脉传承千年,一横划分南北气候,古今多少文人墨客、政客商贾,为秦岭激扬文字,从中汲取了精神力量。
故此,它是伟大的。
概因如此,当我要写老闫时,他还说,“你都是大作家了,还写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吗?写了谁认识我们?还会影响你的写作水平。 ”
我严重不同意这种观点,再宏大的主题,都有一首《凡人歌》。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我们每个人都是这种磅礴力量的组成分子,哪怕自己就是一粒微尘、一道车辙。
所以,我改了角度。原本,我是想写秦岭里灿烂的文化和奔涌的气魄,比如苏陕协作,比如风物遗迹等等,或一直擅长的抒怀寄情,或是一双才子佳人的恩爱情仇。但,随着一次次踏入此地,一次次与这里的人们相逢,我被这平凡的人间醍醐灌顶——文字,生于泥土、长于平凡。
在全书主体部分写作完成时,我把手稿给了几个好友让提提意见。结果,他们无不惊讶,问我,“这怎么和你之前的文风,截然不同? ”
我答: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是的,我也翻过了自己“为文”的一座大山。路过“见山不是山”的华丽文字、爱短情长,我走入了“见山还是山”的人生阶段,可能是刚好过了不惑之年,所以悟了,自然是文风大改。然我更认为是,这近两年的工作,托举着我,走到了另一种感悟。
我已记不清在这秦岭梁子上,来来回回了多少遍,总之,一有时间,我就往山里钻,时常被朋友们调侃:你不如就在山里找个人,嫁了吧。
在我的素材库里,记录了189个人物、56个村子。
当然,有的人物没有写进去,这样那样的原因,有的人物一开始拒绝接受采访,屡屡受挫之后,我没有放弃,只要一有时间就提着水果、茶叶和糕点,一次次地耐着性子前往拜访,一次次表明来意。他们也许开始是“坐而论道”地给你讲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当真正感受到你的诚意,拿你当朋友时,才开始讲掏心窝的话。
所以,每当辛辛苦苦已经写完其中一章时,他们才开始给你讲真正的“内容”,毕竟人和人相处,需要时间和过程。每每此时,我便不得不把已经写好的上千字甚至上万字的内容,删除掉——其中一些章节甚至是我熬了好几个通宵才写完的,删除的时候就像是在做“剧痛人流”!可是没办法,“主人公”们才开始信任你,后面讲的才是真正的“秦岭与自己”。
在写第六章时,曾拜托公安上的朋友多多介绍基层民警,最终呈现的,是老何、“ 彭涛”,还有涝峪派出所的一群警察朋友。但实际上,在听到我要写他们的故事时,还有很多深山派出所的民警们等着我去。
他们中,有很多已经在山里驻守了30多年、40年,就是一个人的一辈子了。我知道,他们一定有很多话想对我说。
国庆放假前,周至县有位森林公安王警官,再一次询问我什么时候能到他们所里去看看,说还有很多人等着,还有很多话想对我讲。说实话,我内心十分愧疚。书已经完稿了,素材早就够了。但我,不想让他们感到他们是被文字“遗忘”的一群人。
我从未如现在这样感受到,基层干部群众对于“文字”的渴求;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受到,一个作家是如此被基层需要,我身上的责任与担当,其实很重很重… … 明白了“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这句话,是多么殷切的嘱托、多么神圣的使命。
中秋节前,全部完稿了。我回了一趟老家,看了看父母。父亲对我这半年来的频繁回家感到意外又惊喜。其实,全家人早都希望我能与父亲解开多年前结下的“心结”,毕竟他现在一直病着。弟媳曾经在父亲有次病重时给我说过,父亲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希望我能够回家去。
“回家”,多么遥远的词语。我以为父亲从不以我为骄傲,希望我走得越远越好。这些年,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在西安,逢年过节,多少次忙碌到深夜回家,多希望在走进家门的那一刻,厨房里有妈妈的身影,沙发上有父亲的等待。可一打开门,家里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安静到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楚,那种积压在胸腔里的痛,那种难以名状的孤独感,或许再无他人能感受得到。
我想,我还是渴望父爱的,对父亲是有期待和爱的。只是,无数次冰冷决绝的话语和分歧,让我们不会表达也害怕表达了,最终选择了逃离。
我也想好好和父亲倾诉,但我没有勇气,我心里有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它比秦岭还高。
在成书过程中,我听到了王瑛对女儿的等待,看到了阿敏对“自闭症”养子无私的爱,还听懂了李连杰的父亲其实对他是愧疚与深爱的,更明白了一心向往山外的何春燕,为何最终接了父亲的嘱托,做了27年护林员。
这也许就是人间,爱有时越冷越烫。
我想明白了,也在一次次的回家与“尝试交流”中摸索出了如何与父亲对话,父亲也小心翼翼地配合着我的逻辑,我们就像“天底下最笨的人”,才开始学习怎么开口说话——面对自己爱在深处的人。
我知道,我已经走过了秦岭,也走过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