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于1962年,母亲说我3岁(虚岁)的时候,得了气绝病(哮喘),咳嗽、喘息,一呼一吸都能听到风吹枯草发出的啸叫,感冒或者天气突变,脸憋得通红,随时都有气憋过去的危险。哮喘病到夜晚就会加重,母亲夜夜揪心,既心焦听见儿子呼呼啸叫,又怕忽然听不见啸叫。有一天傍晚,母亲发现自己的儿子小脸憋得黑紫,啸叫异常,恐怕气绝就在当夜,母亲急忙打发当时只有10岁的二哥,去10里外的任念功卫生院请呼子安院长。
呼院长到我家已经是上灯时分,顾不上喝口水,甚至顾不上喘口气,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开始扎针、皮试、注射器消毒,中西医双管齐下,一口气折腾到半夜。直到我沉沉睡去,才拖着疲惫的双腿去我们的邻居家休息。
在此后的一个月时间里,呼院长隔三差五来我们家给我治病,中药、针灸、注射青霉素三管齐下,生生把我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任念功村距离高念文村往返 20 华里,60 年前的那个冬天,这条黄土小道上经常有一位清瘦的老头,头戴卫生帽、身背黄帆布包、眼镜蒙一层白霜在寒风中踽踽独行,为一个命悬一线的小孩,更为一个心如火焚的母亲。
当我步入老年之后,特别愿意回想过往的人和事,想念母亲,想念我小时候的母亲。想念母亲的时候,呼子安这个名字会不由自主地从心头冒出来。想起他,自然会想象60年前那个冬天,他对于我的意义,尤其是对于母亲的意义。我似乎忽然领悟母亲对这个人为什么念念不忘,在那个寒冷的冬夜,是这个人把母亲拉出绝望的深渊,他是儿子的救命恩人,更是母亲的救命恩人。想到这些,我就特别悔恨在我有能力寻找这个人的时候为什么不找。母亲曾告诉过我呼院长是高家堡人,在神木工作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去过高家堡,为什么不探访这个人?而今,他一定已经作古了,60年前他就是一个白胡茬老头,今天我都白胡子了。
念念不忘,总有回响。
2025年在神木希文书院,我见到了一个叫唐三百的年轻人,当我叫他小唐时,熟悉他的朋友告诉我,他叫呼向兵,唐三百是他的网名。听他口音是高家堡人,又姓呼,我就问他:“高家堡有一个叫呼子安的人你知不知道?”
“我爷爷就叫呼子安。”
“医生?”
“是。”
“在任念功当过医生?”
“是。”
你爷爷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可能是语无伦次地讲
述了60年前,向兵还没有来到
人世的那一段往事。
我自己特别感慨人与人的缘分,60年间没有一点消息,60年后,上天安排了这样一个平平淡淡的日子,我与心心念念了一生的这个人的亲孙子就这么随随便便、轻描淡写、毫无征兆地相遇了。
我向这个叫呼向兵的小伙子提了一个要求:把你爷爷的简历给我一份,把他的相片给我一张。
我想知道恩人是怎样的一个人。
向兵在手机里给我发来简历、照片。我首先看照片,60年前模糊的记忆清晰起来,一个典型的民国时期知识分子形象,清清瘦瘦,慈眉善目,看上去更像一个教书先生。
再看简历,看着看着,百感交集,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看一个人的简历流泪,这是第一次。
出生的时间:1908年。离开人世的时间:1984年。到我寻访他的时候,离开人世已经41年。
呼院长是在哪里学的医?1926年,18岁的呼子安考入绥德四师,后转入榆林中学,1929 年榆林中学毕业回到高家堡完小教书,此间他就向当时高家堡的名医何源斌学习了针灸。1934年,他投奔在绥远省萨拉齐任县长的同乡李复初谋职,到达后原准备给他的职位被别人谋走了,走投无路之际,结识当地名中医“老闫先生”,给闫先生当了学徒。3年学成后,返回高家堡,自立“长春堂”,开始悬壶济世。
寻访恩人的生命足迹,我发现他没有财产,没有世俗的名誉,只有《高家堡镇志》名医录里的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