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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4月22日
泾阳的文脉,与一座塔的守望
○ 鲁仁杰
  泾阳城东,有一个不起眼的村落,名叫花李。青砖黛瓦,寻常巷陌,往来阡陌之间,似乎总缭绕着一缕说不清的气息。这里曾是明代尚书李世达的故里。岁月流转,当年的荣光早已隐入尘埃,却仍有某种温润的精神,如水一般,在这片土地上悄然流淌,不绝如缕。
  李世达,嘉靖丙辰科进士,官至刑部尚书、左都御史。《明史》称其“执法不阿”“劾治贵幸”。寥寥数字,背后却是他秉公执法的铁骨——宦官张德伤人性命,他依法严办;皇帝派人秘密侦察,他据理力争,毫不退让。在那个庙堂倾轧、党争纷起的年代,他敢为遭陷的魏学曾仗义执言,不惜赌上自己的前程;也会在考察京官时,大刀阔斧地“斥执政者之私人殆尽”。这般“为官清正、敢于直谏”的风骨,令人不禁想起泾水之畔那些刚直不阿的乡贤。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大约泾阳的山水,自古便滋养着这般硬朗而纯净的品格。
  然而真正让我动容的,是他在朝堂之外的事。万历十九年,李世达回到故土,眼见家乡子弟读书不易,便倡建了一座砖塔。这便是如今伫立在泾阳大地上的崇文塔,高八十七米有余,为全国现存最高的古砖塔。修这座塔,不为祈福,不为镇水,只为“倡导泾阳、三原、高陵三县学童努力向学”。一座塔,便是一声穿越百年的叮咛——崇文,崇文。文化的种子,唯有深植于故土,方能开枝散叶,蔚然成林。
  他还在村后建起书院,广纳学子,让远近的青年有了读书之所。于是花李村不再只是花与李的寻常村落,而成了文脉传承的一方圣地。
  历史总是以奇特的笔法延续着故事。多年以后,李世达的后人中,出了一位名叫李念慈的诗人。他是顺治戊戌进士,诗画兼擅,游历天下,著作等身。作为李世达的玄孙,他身上流淌着先祖的血脉,亦在诗文里寄托着一种不曾更改的情怀——那正是崇文塔所象征的,对文化的执着与敬畏。
  而他,不过是这文脉长河中的一脉。翻开民国时期编纂的《泾献文存》与《泾献诗存》,可见收录明清两代九十八位泾阳名人的诗文九百余首。从雷士俊在扬州以儒商身份吟咏唱和,到张鼎望以一部《秦腔论》为乡音立传——他们或许不曾直接受教于李世达,但那份“崇文”的精神,早已浸润了泾阳的每一寸土地。正如《泾献文存》所言,这些诗文“对改革时弊、治国安邦、宣扬文明、繁荣地方,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这便是文化的力量——它不是刻在石碑上的铭文,不是记在方志里的条文,而是一种流动的、有生命的血脉。李世达本人亦极擅文章,“文宗司马子长,书宗晋,俱得其逸趣”,所著诗文若干卷。他或许不曾想到,自己当年种下的那颗种子,会在岁月的土壤里生根发芽,穿越朝代更迭,滋养了一代又一代的泾阳文人。
  此刻,我仿佛看见四百年前的那座塔,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落在一片书声琅琅的土地上。塔是砖石砌成的,却比任何砖石都要柔软,因为它承载的,是一个人对故土最深沉的眷恋。
  而文脉,便在这一塔一院之间,绵延不绝,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