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早年在海陵学医,在此之前因为车船免费,混进了大串联的队伍里,到过上海和北京。尽管那时候南京路和长安街上没几辆车在跑,父亲也算是见了世面的人。我妈生在比当时的花街还乡下的乡下,串联没她的份儿;在我决意去北京之前,她见过的最大的城市就是三百公里外我姐姐嫁给我姐夫的那座城市,所以,她对我去北京直犯嘀咕,那么大(她当然知道北京很大),远得不知道在哪儿了(我妈对地图的理解局限在运河地区,她必须以运河为坐标,才能判断出东西南北),咱儿子能行吗?我爸连回忆加虚构,把近半个世纪前的北京搬到现在的首都,说得像家门口一样熟悉,我妈才勉强战胜了自己的恐惧。为了让自己更踏实一点,她每天晚上都跟我爸抢电视遥控器,我爸要看本地新闻,她要看北京台的新闻,天气预报也不放过。而现在,我妈每次回乡下给外公外婆上坟,回来都要感叹:
—— 都出去了。都出去吧。跑得越远越好。
她说的是村子里空了,年轻人都出门打工,到南京、上海、深圳、广州、苏州、宁波和北京。待在家里的都是老弱病残,每天通过电视、电话和手机短信想象远在世界上的亲人。尽管他们和我妈一样,头脑中缺少完整的中国和世界地图,但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一事实:到世界去。必须到世界去。如果谁家的年轻人整天无所事事地在村头晃荡,他会看见无数的白眼,家人都得跟着为他羞愧。因为世界早已经动起来,“到世界去”已然成了年轻人生活的常态,最没用的男人才守着炕沿儿过日子。
无法想象的,无法理解的,现在是最基本的现实。现实总是正确的,于是所有人都知道要到世界去。如你所知,世界意味着机会、财富,意味着响当当的后半生和孩子的未来(我所了解的三十来岁的打工者,倘若不能将孩子带在身边,他们的异乡打工生涯多半计划在五十岁之前结束,挣够了辛苦钱,以便供养孩子、老人和自己的后半生),也意味着开阔和自由。后者往往被我们忽略。
生存固然是我们活着的第一要务,不过我们一定也知道,在当下无穷的年轻人中,出门,出走,到世界去,毋宁说源于一种精神的需要。通俗的说法是:出门透透气。天下氧气的成分都一样,一口气吸下去你不会比别人抢到更多的负氧离子,你抢到的只可能是更多的一氧化碳、二氧化碳、工业废气和汽车的屁。比如北京。全中国乃至全世界的城市里,污染程度超过它的没几个,我和四条街上的伙伴们还是烈士一般尖着脑袋去了。我们在北京的天桥上打着被污染了的喷嚏,然后集体怀念运河上无以计数的负氧离子,怀念空气的清新甘冽如同夏天里冰镇过的王子啤酒,但是怀念完了就完了,我们继续待在星星稀少的北京。而在花街,每个夜晚,你抬头都会看见幽蓝的夜空里镶嵌了无数的水晶。北京不宜人居,但它宽阔、丰富、包容,可以放得下你所有的怪念头。所以,说“透透气”的时候,我们的谈论对象不是两叶肺,而是大脑。
生活可以很苦,住地下室,吃盒饭,出了门照样乐乐呵呵。我朋友的朋友,在北京付不起房租,自己用钢条、泡沫和防水材料做了一颗巨大的蛋,有床铺、书桌和简单的洗漱设备,关上门百无禁忌,他活在创造的快乐和对未来美好的幻想里。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弓腰驼背挣了两年的钱,揣在兜里去了西藏,每天除去吃睡,专职围着八角街转圈子。他说转街时自己变成一朵云,转得越久,精神上的杂质越少。一年过去,他重新作为一个最穷的人,眉毛胡子长到一起地回来了,声称挣下点钱还去。
到世界去。我忽然想起花街上多年来消失的那些人:大水、满桌、木鱼、陈永康的儿子多识、周凤来的三姑娘芳菲,还有坐船来又离开的那些暂居者。他们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从此再也不见。他们去了哪儿?搭船走的还是坐上了顺风车?
晚饭的时候我顺嘴问了爸妈。
—— 我要知道早就把他们找回来了。这是我妈说的。
——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要走的你挡不住,找回来他还会走。这是我爸说的。
—— 老初,你是说平阳?我妈说,儿子,你就不再想想?“以色列”这名字我怎么一听到就觉得心慌呢?
—— 我想好了,妈。事情转到了我身上。
—— 那国家就是偶尔会打仗。我爸说。
—— 还偶尔会打仗!我想起来了,巴勒斯坦,加沙,大马士革!我妈说,你知道什么是打仗吗?儿子,你再想想。咱们的房子可以卖,你想用这钱干什么都行,咱能不能不去那地方?
我已经想好了。很久以前就想好了。事情转了一圈转到我身上。为了免掉各位读者的猜谜之苦,需要告诉大家的是,此番回故乡我是为了卖房子。我将去耶路撒冷念书,那个有石头、圣殿和耶稣的地方。我不信教,只是去念书。耶路撒冷,多好的名字,去不了我会坐立不安。
—— 他们坐船和汽车走,你坐飞机走。我爸说,声音很忧伤。
—— 那,我妈说,你会回来的吧,儿子?
—— 什么话!我爸用右手中指的骨节敲了一下饭桌。
—— 我不是担心咱们儿子嘛。我妈眼圈就红了。
吃饭吃饭。阿尔巴尼亚从我脚面上跑出去,坐到电视前。我回来了,我妈不再抢看北京台,现在播放淮海市新闻。一列火车停在电视屏幕上,火车四周是苍茫阴郁的野地。一条河贴着火车流淌。主持人用干硬的声音说:
—— 今天清早,从北京始发途经我市的某某次列车因故滞停一小时十六分钟。据专家介绍,本次故障系动力装置问题所致,经检修迅速排除故障,顺利抵达我市车站。在此,铁路方面特向我市乘客致以诚挚的歉意,对我市市民的理解与支持报以由衷的感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