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论高建群,必须从《最后一个匈奴》开始。
这不仅仅因为它是“陕军东征”的代表作之一,创造了百万册的销售奇迹,还因为这部作品,确立了高建群作为“高原史诗书写者”的独特地位。
《最后一个匈奴》以陕北高原为背景,讲述了一个匈奴士兵在长途迁徙中遗落高原,与当地女子结合,其后裔在20世纪波澜壮阔的人生传奇。小说通过杨家三代人的命运——第一代杨贵儿在旧中国的勤劳朴实,第二代杨作新对革命的无限忠诚,第三代杨岸乡对文学的如痴如醉——展现了这块高原上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碰撞与融合。
这部小说的独特价值,首先在于它为陕北高原“立传”的雄心。
陕北是什么地方?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之一,是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数千年拉锯战的战场,是中国革命的圣地。然而在文学史上,这片土地却始终没有获得与其历史地位相匹配的文学表达。高建群的出现,填补了这个空白。
他笔下的陕北,不是地理学意义上的陕北,而是文化学意义上的陕北——那是一个“躁动不安”的高原,是“那些裹着白毛巾、打着英雄结、唱着信天游的人们”繁衍生息的高原,是“骨子里分别流淌着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的血液”的人们生存奋斗的高原。这里有剪纸、唢呐、窗花等原生态民俗物品,也有直罗镇战役、交口河炼油厂爆炸、黑寿山治沙等历史事件。高建群以宏阔的视野,将这一切熔于一炉,铸成了一部“献给陕北高原的壮美史诗”。
如果说《最后一个匈奴》是高建群作为小说家的“正名”之作,那么《遥远的白房子》则是他作为“英雄传奇书写者”的奠基之作。
这部发表于1987年的中篇小说,最初刊载于《中国作家》第五期,后被《中篇小说选刊》选载——正是这篇作品,让我这个彼时自负的文学青年,第一次领教了高建群的分量。
《遥远的白房子》讲述的是新疆边境上一座边防站的故事。高建群曾于1975 年至 1980 年在北疆当兵,驻守过额尔齐斯河畔的白房子边防站。零下42度的严寒,钻到马肚子下给马钉掌的经历,在边防站的日日夜夜,都化作了这部小说的血肉。
这部小说的独特魅力,在于它将“英雄主义”与“浪漫主义”熔于一炉。那阿尔泰草原奇异的风光,那奇异而撩人心绪的浪漫故事,那美艳而神秘的萨丽哈,构成了一种摄人心魄的文学魅力。有论者将它与“美国往事三部曲”相提并论,并非过誉。
37年后,高建群将这篇小说扩展为长篇小说《中亚往事》。从短篇到长篇,从《遥远的白房子》到《中亚往事》,这中间是将近40年的时间跨度。他在接受《中华读书报》采访时说:“法国小说家大仲马说过一句话:历史是一枚钉子,我在上面挂我的小说。”
高建群的散文成就,同样不可小觑。如果说他的小说是中国文坛的一棵大树,那么他的散文就是另一棵大树——同样的耐人寻味,同样的动人魂魄,同样的独步一时。
早年的《新千字散文》《东方金蔷薇》,已经显示出他作为一个散文大家的潜质。这些散文作品,语言凝练、意境深远,既有对生活的细腻观察,也有对人生的深刻思考。仅以他的代表性作品《陕北论》来看。这篇作品开篇便见黄河裂高原,泥沙成黄色,寥寥数语,竟将这方土地的宿命与底色写尽了。他写陕北,不单是写脚下的地理,更是写一部心灵的历史。从秦皇直道的辚辚车驾,到匈奴赫连勃勃的统万城;从李自成横刀立马的悲壮,到刘志丹、谢子长的深明大义——千年的烽烟与杀气,都被他收拢于笔下,却又举重若轻。这便是大手笔,既有学者的深邃,又有诗人的激越。掩卷沉思,只觉那西北风正猛烈地敲打着窗棂。高建群说,我们这个民族的发生之谜、生存之谜,也许就藏在陕北高原的层层皱褶中。我信。因为他用这篇《陕北论》,为我们拨开了其中一道深深的褶子,让我们看见了历史的疼痛与生命的微光。
渭河是故乡,延河是奋斗之地,额尔齐斯河是青春与热血抛洒之处——这三条河,构成了高建群生命的三个维度,也是他文学世界的三个支点。
去年冬天,我在延安的“十二万卷楼”里,翻出高建群写给我的那些信。信纸已经发黄,字迹却依然清晰。其中一封信里,他谈到自己正在写的长篇,说:“陕北这块土地,有太多的故事要讲,我怕自己来不及。”
“来不及” —— 这三个字,让我心头一颤。
是啊,陕北高原几千年的历史,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数千年的大碰撞,中国革命在这里的十三年风云,改革开放以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些,都需要一个有足够分量的作家去书写。高建群用《最后一个匈奴》写了前半部,用《大平原》写了后半部,用《统万城》写了更久远的历史,用《中亚往事》写了边境线上的英雄传奇。但他说,还是“来不及”。
这种“来不及”的焦虑,正是一个大作家才会有的焦虑。只有那些真正触摸到历史脉搏的人,才会感到历史之厚重与个人生命之短暂的矛盾;只有那些真正理解土地的人,才会感到土地之辽阔与自己足迹之有限的遗憾。
我曾对高建群说,您这一辈子,值了。他摇摇头,说:“值什么?还有那么多想写的没写出来。”
这就是高建群——永远觉得不够,永远在追赶,永远像那个在白房子边防站站着写诗的年轻士兵,带着对文学的赤诚,在零下42度的严寒里,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