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4月20日
《耶路撒冷》(连载10)
○ 徐则臣
  请允许我说一说铜钱,我叫他哥。多少年里他都站在路边,要么被别人取笑,要么没有人理。冬天里他如果不去擦清水鼻涕,两只手在化冻之前都不会从棉袄的袖筒里拿出来;到了夏天,他总是把裤子一直提到胳肢窝,为了防止被别人扒下来。四岁被猪踢了以后,很多年里大人们都以从身后猛地褪下他的裤子为乐,直到有一天,他的裤子被住在西大街的兽医朱永久褪下来,吓哭了迎面走过来的两个年轻姑娘。那两个姑娘现在早成了中年妇女,孩子都快结婚生子了,但那时候她们还年轻,头一次看见男人两腿之间毛发峥嵘,像个黑色的鸟窝,当然,还有猛然壮大的男根,她们就哭了,捂着失去贞操的双眼跌跌撞撞地跑,差点撞上对面开过来的拖拉机。朱永久因此被在场的中老年妇女骂得狗血淋头。他也没想到铜钱突然之间成了男人,这个他妈的傻子啊,都长齐全了也不吱一声。现在朱永久得了肺癌,正托人向法院起诉西大街旁边的沿河风光带管委会的大楼,他说因为这栋十二层楼,拆迁、挖掘、施工建设,一年多里尘土飞扬,让他染上了肺癌。他们家饭桌上每天都能擦下的一层灰尘可以为证。再没有人从背后扒铜钱的裤子了,但他还是谨慎地一直提到腋下,他的裤子必须跟花街上的裁缝林婆婆定制,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穿如此之高的高腰裤。他依然习惯站在路边,漠然地看着来往的行人,但见到我,他就咧开嘴笑,说:
  —— 平阳,回来啦?
  这些年,我从小学回来,从初中回来,从高中回来,从大学回来,从教书的大学回来,从北京回来,他见着我都会说:平阳,回来啦?他从来不问我是从哪里回来的,但他显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刚才我去楼下看他,他还在弄坏火车和雷击的恐惧中没有出来,但他说:
  —— 平阳,你从北京回来啦?
  谁告诉他我去北京了?他怎么知道我就是从北京回来的?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我去了外面的世界。
  “世界”这个宏大的词,在今天变得前所未有的显要。我相信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乃至放话“解放亚非拉”的时候,中国人对“世界”的理解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充分:那时候对大多数人来说,提及“世界”只是在叙述一个抽象的词,洋鬼子等同于某种天外飞仙,而现在,全世界布满了中国人;不仅仅一个中国人可以随随便便地跑遍全中国,就算拿来一个地球仪,你把眼睛探上去,也会看见这个椭圆形的球体的各个角落都在闪动着黑头发和黄皮肤。像天气预报上的风云流变,中国人在中国的版图和世界的版图上毫无章法地流动,呼地一拨刮到这儿,呼地一拨又刮到那儿。“世界”从一个名词和形容词变成了一个动词。
  在花街,在我小时候,世界的尽头就是跑船的人沿运河上下五百里。一段运河的长度决定了我父辈的世界观。跑船的老大和水手们带来远方的消息、零食和礼物,偶尔还带回来面容姣好的女人,他们说到连绵起伏的山,说到漫无边际的海,说到比我们市更高更大的楼房时,我们想,哦,那是另一个世界。我们的世界的尽头是另一个世界的开始。在我念大学之前,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江西,那是个非常偶然的机会,我和三个朋友去寻找一个女孩。迷路、饥饿、流浪,举目无亲。没找到,我们沉浸在挥之不去的失望和忧伤里,同时我们也空前地兴奋:世界竟如此之大,任我们怎么走下去它还有。现在,我们四个人和要寻找的那个女孩,每一个人曾走过的地方都比江西要远得多。据我所知,即使现在他们有的人已经停下来,他们所到之处也大大超过了父辈们的想象;而只要他们还愿意,无穷大的世界就可以随时在他们脚底下像印花布匹一样展开。
  的确,我们赶上了。可以出门念大学、读研究生、进修、工作、做生意、当兵、当兵之后的提干或转业,可以到任何一座城市打工,可以到国外劳务输出,可以留学、申请绿卡、变成外国人,当然,还可以全世界地杀人越货专干歪门邪道的事。据我父母的“情报”,仅在我故乡的四条街上(我说的花街、东大街、西大街和南大街),方圆三公里内,四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如果在本地没有一份相对满意的工作,如果他不是小时候曾被猪、驴或者马踢过脑袋,如果他的身心足以鲜活得上蹿下跳,他一定在外面的世界上跑——近到两百五十公里外的海陵市,那地方靠海,沙滩漫长,传说有的岛上住着很多猴子和神仙;远至地球的对面,那里的人黑的很黑,白的很白,说着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花街人听不懂的鸟语。
  四条街上的年轻人如今散布各处。中国的年轻人如今像中子一样,在全世界无规则地快速运动。此情此景,花街上的老同志经常抱有疑问:世界究竟有多大,能让你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马不停蹄地跑?他们怀疑你在一个无穷远的地方如何存活下去,吃米饭还是馒头?喝水吗?猪肉和鱼都从哪里来?那里有多少田地可以种出芹菜、芫荽、蒜苗、豆角、土豆、茼蒿、冬瓜、韭菜、茄子、丝瓜、山药、萝卜和大葱?因为他们看不见。他们不相信一架钢铁制造的巨大房屋可以在天上连续飞上十三个小时之后到达美国的城市芝加哥,那么重的东西怎么可能不掉下来?你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铁盒子里,能放心地睡安稳?多科学的解释,他们都认为是扯淡。现在,继本地开通火车之后,“为促进经济发展,提高竞争力”,在另一位伟大人物的故乡,离花街三十公里外的一个区,即将建成一座现代化的机场。从机场挖出第一锹土开始奠基的那天起,我们四条街上就一拨拨自发组团去瞻仰,他们想知道,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就能跟世界建立起了联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