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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4月20日
父爱未凉
○ 亦安
  父亲是个极朴实的人,一辈子寡言少语,脸上总带着西北汉子特有的、不怒自威的严肃。那是独属于他的、不动声色的人格魅力——不用多说一句话,就能让人安下心来。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打小就跟着父亲泡在油田单位的食堂里。他是食堂的厨工,有一手绝好的面食手艺。醒面的时辰卡得分毫不差,揉面的力道稳得像扎了根,蒸出来的馒头暄软得能弹起来,烤出来的锅盔外酥里嫩,掰开的时候,麦香能飘满整个大院,凡是吃过的人,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后来看他手把手教大姐烙饼,从和面的水温,到擀饼的力度,再到鏊子上翻面的时机,每一步都讲得头头是道,我才忽然发觉,我沉默了一辈子的父亲,把这辈子的智慧,都揉进了那一团团白面里。
  童年的我,总爱出些不大不小的状况,是父亲,一次次保护了我。出麻疹、出水痘,是父亲彻夜守在炕边,用温水给我擦手心脚心;睡午觉从土炕上滚下来摔断了胳膊,是他裹着一身寒气,抱着我往职工医院跑;还有被院子里那只好斗的大公鸡,追得满院子哭嚎,也是父亲,赶走了那只大公鸡……这些细碎的往事,很多都已经被时间磨得模糊了,可父亲的脸,我从来没忘。
  姐姐哥哥们早早就因为出嫁、工作离开了家,偌大的院子里,常年只有父亲、母亲和我,连院角白杨树的影子都显得冷清。外甥女刚满月那天,姐姐用厚襁褓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抱回了老房子,这个小生命一来,连风穿过杨树叶的声音,都像是带着笑意。小姑娘打小就胳膊长腿长,父亲母亲总抱着她念叨,说这孩子将来准是个细高个。后来果然应验了,她长大之后,我都不敢跟她站太近——毕竟我的身高,实在有点拿不出手。
  我这辈子,和父亲相处的时光不算长,却足够我用一辈子去回味。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是父亲送我去上班。路不算远,可解放牌汽车在土路上颠颠簸簸,卷起漫天黄土,走了整整一天。那是我和父亲第一次坐汽车跑那么远的路,一路上,他没笑过一次,眉头始终拧着,指节攥得发白,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心和不舍。车厢里的气氛,跟着车身的颠簸,越来越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路边窑洞改的旅馆里,煤油灯的光晃得人眼晕。他拉着我,说了半宿的话,从吃饭要按时、不能糊弄,到野外干活要小心、不能逞能,翻来覆去地叮嘱,连我睡觉爱踢被子的小事都没落下。我忽然就懂了,原来那个寡言少语了一辈子的父亲,不是没话,只是他的话,都藏在了心里,只在这一刻,全倒给了他最小的孩子。
  第二天到了野外队,一下车,我们俩都愣了。眼前是望不到边的戈壁,风卷着碎石子打在脸上生疼,几间彩钢板房孤零零地戳在荒滩上。我从他瞬间绷紧的下颌线里,读懂了他铺天盖地的后悔,可那时候的我,只对眼前的荒野感到新鲜,脑子里一片空白。分别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孩子,你长大了,这是你的路。”
  他转身坐上了返程的车,车影慢慢消失在戈壁的漫天黄土里,我才忽然被无边的孤独和绝望裹住,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后来母亲告诉我,父亲回到家,抱着她哭了整整一夜。他说他后悔了,觉得自己把最小的孩子,亲手扔进了荒无人烟的大山里,抛到了看不到边的戈壁滩上,他怕啊,怕他的孩子受委屈。
  每次休假从野外队回家,总想着为家里做点什么,煽情的话说不出口,只能用行动,回应父母早早炖在锅里的、香飘半条街的炖羊肉。我总爱拉着父亲去商场买衣服,买他能穿的、合他心意的。有一次陪他去试衣间试衣服,离得近了,才清清楚楚看见他额头上深深的皱纹,看见他抬手穿衣时动作慢得那么吃力,连抬手扣纽扣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那一刻,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我才慌慌张张地意识到,那个能把我举过头顶的父亲,真的老了。我开始没来由地怕,怕那场迟早要来的别离,怕一转身,就是永远。
  如今,父亲真的走了。写这篇文字的时候,我几度停下笔,喉咙发紧,写不下去。这辈子,我欠他的,太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