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后方,立着一座老旧的水泥仓库。仓库顶上,小舅爷亲手搭的鸽子棚格外显眼。棚子看着简陋,却浸着满满的生活气。
我打小就爱跟在小舅爷屁股后头,是他“忠实的小跟班”。但其实说起养鸽子,我不过是个凑热闹的门外汉。小舅爷平日里做点小买卖,余下的所有时间,都花在照料他那群“宝贝疙瘩”上了。
仓库对面正好是老姨奶家,他每天都先绕到那儿,摸出老姨奶家门后那只磨得发亮的小马扎坐下,点上一根烟。烟还没抽两口,老姨奶准会端着泡好的热茶出来,他接过来随手往脚边一放,眼睛早就黏在了仓库顶上——就等着第一只鸽子探出头来呢。
说起二十多年前那场赛鸽比赛,我到今天都记得清清楚楚。比赛前一天下午,赛事方的取鸽车刚停在小区门口,小舅爷就从店里赶了回来。那是他头一回参加这种比赛,提前半天就开始忙活,精心挑出五六羽良种赛鸽,一只一只小心翼翼地装进了参赛笼。
比赛当天,我放学刚拐进小区,就看见小舅爷坐在老姨奶家门口的小马扎上,没抽烟,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眼睛时不时往天上瞟。屋顶鸽棚里的鸽子咕咕叫着,他却像完全没听见,满脑子都是那几羽参赛的鸽子。他的心就像悬在半空的风筝,随着天色慢慢暗下来,愈发忐忑不安,连指尖都轻轻绷着发紧。
夕阳的余晖铺满院子,给这满是紧张的氛围镀上了一层暖金边,可小舅爷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天空。突然他“嚯”的一下站起身,我顺着他盯着的方向望过去,远处天边果然飘着一个小小的灰点,正直冲冲往我们这边飞。那是归巢的信使啊!快飞到仓库顶时,那灰点猛地收拢翅膀,稳稳落在了降落台上。
不等我反应过来,小舅爷扭头就往仓库墙边的铁梯爬,铁梯被他踩得“噔噔噔”响,像急急敲起了鼓。等我喘着气跟着爬上屋顶,他已经把那只先归巢的鸽子捧在手里,正熟练地取下它脚上的足环。
“快,快!先去报到!”他把那只还带着鸽子体温的足环往我手里一塞,自己捏着那张写满信息的登记条,转身就往楼下冲,没几步就蹿出了我的视线。
“快!念号码!”人还在楼下,喊声先飘了上来。我攥紧那个小小的铝环,跟着往楼下跑,心也跟着慌慌地跳起来。老姨奶家的电话在客厅,他冲进去一把抓起听筒,手指已经飞快拨起了号码。
我赶紧把足环号码报给他“200410-130236!”,他立刻对着话筒重复,声音又急又亮:“报到!200410-130236!对,就是200410-130236! ”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挂了电话,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道血印,随手往裤子上一抹就过去了。就在这时,天上又陆续出现了几个黑点,扑棱棱相继落在仓库顶上。他刚舒展一瞬的眉头立刻又绷紧了,“快,上屋顶!”新一轮的忙碌又开始了… …
后来,小舅爷骑摩托车不小心摔断了腿。伤还没好利落,他就拄着拐,一步一步往铁楼梯那儿挪。老姨奶在楼下看着,想说他两句,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转身进屋,又给他续上了一杯热茶。
如今,他上下楼比从前慢了许多,可喂鸽子一天都没落下过。只是坐在马扎上歇气的时间更长了,那根拐杖,就静静靠在老姨奶家的门边。
那群鸽子依旧每天在小区上空打着圈,翅膀扇着风,在空中写下灵动的诗行。小舅爷就坐在那儿,仰着头望着。有时候看得入了神,连手里的茶都忘了喝。
那只磨得发亮的马扎,门边靠着的拐杖,还有水泥地上被茶杯底经年累月磨出的圆印子,都静静陪着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