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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4月17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63)
○ 张炜
  舒莞屏看看憨儿,一脸不解。憨儿正大口吃肉,说:“中听,他们在喊老母驴!”席间静了一瞬。“夜叉”跺足击案,指一下憨儿:“这么着,酒后咱俩单挑,可能战上三五回合?”憨儿抱拳:“使得。赤手还是执剑?”“随你!”席间一片沉寂。舒莞屏端杯站起:“诸位兄弟,本巡督一行多有叨扰,还蒙大营管襄助,我等明日即要回返,在此借酒敬谢。”说完先自饮下。
  “夜叉”大饮,伏在桌上。胖子蹑手蹑脚走到她身边,轻轻摇动。“夜叉”仰身坐直,满脸珠泪,好像整个脸浮肿了,盯住了舒莞屏。“大营管!”舒莞屏站起。她龇着一口板牙嘟囔:“我说过,我喝了酒可不得了! ”
  散席后,憨儿还记得“单挑”之约,挽挽袖子。舒莞屏阻止:“休得戏闹。”几人簇拥“夜叉”而去。舒莞屏和几个卫士在栈道上走了一会儿。高大的火把下,两旁茂绿更为幽深。“哼嗯哼嗯”“哆嘎哆嘎”“啊吧啦呀吱儿”,高高低低的叫声来自夜幕深处。憨儿问:“大人,您会洋语,竟听不出它们说甚?”舒莞屏大笑。该回去了。卫士将二人送至门口,施礼退去。憨儿进门吃了一惊:“夜叉”像一尊泥塑般坐在椅子上。“她在哩!”他慌慌退出。舒莞屏叫了一声:“大营管!”“夜叉”睁开眼,对憨儿说:“本营有要事禀报,还请规避。”憨儿未动。舒莞屏示意他到门外稍待。
  “ 夜叉”返身上闩,说:“巡督啊,本营酒力泛上来,还望海涵。有些许事体求助大人,不知可有冒犯?”她拿腔拿调,边说边将外衣脱下,露出碎花细绒单衣,“好个葱俊小生,脑瓜就像刚出锅的蔓菁。还不将我拿下!”她翻着白眼跌在榻上,动手褪衣。舒莞屏猝不及防,只见长爪似乌贼,巨腹如海猪。一股浓浓的泥腥味儿令人掩鼻。他去开门,想不到已从外面关严。“憨儿转来!”他拍门呼喊,全无回应。
  “大人放心,他和两个卫士都好着呢。巡督走南闯北,可见过老鹰放过小鸡、老猫不叼小雀?”她一口咬住舒莞屏的束发绫子,哧一下拉断,两手做出扑人状。舒莞屏奋力一挣:“休得无礼!”“夜叉”站直,两腿奇长。“哦哟大人,执剑则个!”说着再次扑将过来。舒莞屏轻身闪挪,她一下跌在榻上。舒莞屏眼疾手快,扯住布单猛地将人旋裹,然后撕开几条布绺,将其捆个结实。
  从午夜到凌晨,舒莞屏一直端坐读书。日上三竿,侍者手提食盒进来,瞥瞥榻上:“大营管?”“她正歇息。”食盒打开,里面有汤盅米粥。他对侍者喊道:“唤卫士前来!”憨儿与两个卫士进来。“大人哪!他们对我使了蒙汗药!”憨儿说着,四下睃寻,站在榻前合掌大笑。二卫士也忍俊不禁。憨儿说:“ 待我将她扔进水汊里去!”舒莞屏阻止。
  终得回返。车子驰过那道沙岗,又见高高的木架和旗子。哨兵不再鸣炮。“巡督大人真好身手啊!”憨儿一路感叹。卫士说:“再好的功夫也抵不住蒙汗药。”憨儿说:“再厉害的‘夜叉’也抵不过龙王!咱巡督大人就是一条蛟龙! ”舒莞屏说:“各位切记,回营不得言及此事。 ”
  天黑前抵达总营。“还是巡督马快。”头领咝咝吸气,一脸惊异:“ 那娘们儿真个是泼皮野物,依仗是老刀鱼范至将军的外甥女,谁都不放在眼里。她一天吃六头海参、三只海马,都是起性之物啊!了得,几位大人能囫囵个儿回来,也算天佑!”舒莞屏有太多话说与头领:既为猎场总领,手握生死杀伐之权,即有不可推卸之重责。海风怒号之夜,他一遍遍设想返回大城池之后,如何面对冷霖渡大人。想得最多的还是万玉大公。时下,看着这位猎场总头领,终于忍无可忍:“总头领为捕蜇场总管,想必是月月巡行了。”对方将茶盅端起,嫌烫般啜饮:“大人所言甚是。不过,在下只得绕开‘夜叉’。”舒莞屏历数猎场乱象:劫掠与惨死、捕蜇工与腌蜇女的哀号。头领仰头眯眼:“此非一日积弊,已经四任头领。不说大风大涌之险,单是盗贼倭寇、各色悍徒,已数不胜数。各营自有路径,利厚物丰经营日久,吾小小都尉职衔岂能随意开阖。”他站起,声音低沉,“不要说‘ 夜叉’了,小小‘锅腰’也难驯服。去冬之前他又得赏赐,女子不足二十。在下老妻多病,居祖祠多年,苦处找谁说去? ”
  舒莞屏无从抚慰,言道:“婚配须明媒正娶,何有‘赏赐’一说?”头领嘴巴瘪着:“巡督大人,那些将军,更不要说国师了,许配一个女子,何有不从之理?”头领拱手向悬挂的万玉像拜了拜,四下瞥瞥:“我要禀报几件秘事,还望大人知悉。那个‘夜叉’或有谋反之心,她出言不敬,操练兵勇,私制多管火枪。”“谋反?”“哦咦大人,在下亲眼所见,岂有半句虚言。”头领声音渐扬,“在下还要禀报,那‘锅腰’私蓄大宗白银,明里缴银库七股,实则不到六股。”头领鼻头抽动,以茶代酒自饮三杯,殷殷言道,“大人如得方便,可为鄙人美言。在下肝脑涂地,不求厚禄,只望府上稍有怜恕,赏赐一中等品貌女子即可。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