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翻着白眼说:“我想坐火车到世界去。 ”
大家都笑了。就你铜钱,还坐火车到世界去?世界在哪儿你知道吗?不过这事不重要,重要的是铜钱现在没问题了。初医生给他扎了针,初医生老婆给他施了术,功劳该算在谁头上呢?
“当然是我们家老初,”初平阳母亲说,“起码他没扎错地方。这是科学的胜利。 ”
初医生笑笑:“算平阳他妈的。 ”
这是老两口多年来的交流风格,以貌似不拆台的相互拆台为乐。初医生从来都瞧不上这些歪门邪道,一旦有人请他老婆出去搞点类似的“迷信”活动,他就在她出门前开玩笑,记着,别说你跟大和堂有啥关系。他老婆就说,大和堂是个什么地方?我只知道太和殿,在北京,我儿子带我去看过。看不上归看不上,初医生也不会把它一棍子打死,人世间的确有很多我们解释不清的东西。爱因斯坦聪明成那样,也有很多事情弄不懂,想找个神来问问。拿中医来说,很多西医也瞧不上,望闻问切,都什么呀;他们认为中医有太多的经验之谈,很多时候跟着感觉走,感觉这东西科学吗?中医从来都理直气壮地反驳,当然科学,只是这种科学你们理解不了而已。初医生既懂西医,也行中医,他端得好这其间的分寸,已经不跟自己打架了。但是,对招魂、请个笔仙、用杯子碗问个吉凶等迷幻之术,即使他想不明白,也依然持保守态度。老婆倒也无所谓,这东西她也说不出成花成朵的大道理,就算能说,肯定也不正大周全,所以非不得已她不会在医生丈夫面前露这手。
铜钱的确是安静了,两眼里狂躁的血丝逐渐退去。这个铜钱天生爱招雷电,二十年前招过一次。那一年运河上下出了鬼,一个夏天雷电交加,简直就是自然界的一场盛大的焰火表演,光南大街上的直径接近一米的泡桐树就被劈了五棵。闪电的高温让泡桐树的汁液沸腾,如同树的血管膨胀爆裂,五棵泡桐被一分为二、为三、为四。那个夏天铜钱将大裤衩提到胳肢窝,一手握着生锈的铁铲子,一手端着曹平凡平常喝水的大搪瓷茶缸,在每一棵树下认真地找知了猴洞。他天生一双好眼,入土三分,只要地表面稍有风吹草动,他就知道一铲子下去能挖出几只知了猴。他弓下腰,把铲子插入运河南岸紫穗槐根部潮湿的泥土里,一道闪电贴着他的后背划过。他觉得那是哪个家伙拿铁铲子,在他脊梁上拉出了一条血口子,灼痛过十秒以后才想起来惊叫。从河北买黄豆回来的蓝麻子正好经过,看见铜钱的头发全都直直地竖起来,正丝丝缕缕地冒着青烟。豆腐坊的蓝麻子说,傻子都命大。只是擦着他脊梁过,要是随便从哪个地方进了身体,傻子就再也见不着了。
也是在那个夏天,福小的弟弟景天赐在运河里游泳时被闪电吓出了毛病。想起天赐如同想起一道闪电,初平阳在驱赶掉这个念头的两秒钟内,算出了从天赐之死至今的漫长时间,一共是十九年。他要避开这漫长的十九年,他问铜钱:
“ 你想到世界的哪个地方去? ”
“到世界的世界去,”铜钱疲倦地说,“就跟你一样,远得几年不回一趟家。 ”
街坊们在寒暄时听到这句话,嘲讽如同关爱,哎呀,铜钱跟个大人物似的,整天惦记着到世界去呢。曹平凡一家人对此笑笑,自从铜钱被猪踢成了傻子,三十三年里他们已经习惯了别人对儿子善意的取笑。他们一家人和四条街的邻居一样,只要不出意外,对铜钱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不愿放在心上了。在大和堂里,上心的只有初平阳,当铜钱再次重复“到世界去”时,他的头脑里一亮,专栏有了。阿尔巴尼亚爬到他脚上,初平阳抱起它,跟铜钱和邻居们打了招呼就上楼去了。本来他应该满足一下大家的好奇心,尽职地就首都各方面的问题答乡亲们问,同时恭敬地接受他们对远来游子的嘘寒问暖,但是现在,他抱着长毛狗上了楼,进了房间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这一坐下,基本上就没站起来,除了中间下楼吃了一顿午饭、一顿晚饭,去了两趟厕所。中间母亲还送来两杯茶水、一个苹果、一只香蕉和一条淮海市晚间新闻。等他写好专栏,离开电脑走到北向的窗户前,黑夜已经来到花街:城市的万家灯火次第点亮,从河北岸大兵压境而来,正在跨越运河;运河被两岸的灯火照耀,水面犹如一张起伏荡漾的画布,泼满了细碎癫狂的油彩;石码头上有人走动,影子被路灯从一边拉到另一边,胖瘦不等,忽短忽长。
到世界去
写这个专栏的时候,阿尔巴尼亚趴在我的脚面上;三年之后我重回故乡,这只长毛狗很快认出了我。铜钱此刻也在楼下,他因为要拦下火车而遭到雷击,受了惊吓,两眼像吃了生肉一样血红。我父亲给他扎针,我母亲为他施了“法术”,科学和迷信并用后,他恢复了常人的肤色和眼神。傻子中的常人。他陈述雷击的感受时说,那是有人偷走了他的一条腿。可以想象一下,雷击的感觉在一瞬间如同消失,由充满导致的什么都没有,所以他摔倒在泥水里。毫无疑问,这是一系列巧合,在他放下石头准备让火车停下时,火车碰巧出了故障;在他准备逃跑时,一道闪电碰巧经过他脚后跟,但这个傻子以为是他弄坏了火车,以为闪电来袭是火车在向他报复。在我们这个刚通火车的地方,对一个没见过几次火车的人来说,火车可能具有的力量你不知道究竟有多大,包括某种通灵似的力量。他的确是个傻子,小时候被猪踢坏了脑袋,他大我六岁。
有意思的地方不在铜钱是个傻子,也不在他拦火车和被雷击,而在,这个傻子想到世界去。街坊们为他这个想法笑了,一个傻子,也想到世界去!但我呆立一旁,瞬间仿佛也遭了雷击——傻子也要到世界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