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是一方不大的院子,父亲和三个叔叔挤在一起。院里除了几棵沉默的桐树,剩下的便是灰扑扑的泥土,院子唯一的亮点,是小姑姑在后院种出来的指甲花。
姑姑的天地在后院的那一片向阳的土墙根下,那里有她从各处采集来的种子种出的花草,是她心中的花园。那一天,二婶给了她指甲花的种子,她便把这些种子撒进了小花园里,几日后,指甲花终于冒出地面结出了花苞,那花儿也争气,夏日里便争相开放。一簇簇单瓣的花,薄得近乎透明,却有着不可思议的韧性。花的边缘有着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小波浪,像是小姑娘裙裾上的锁边。它的颜色是一种无比透明且又纯净的玫瑰红,从花瓣底部的月牙白,渐渐浓烈开来。到了瓣尖,已凝成了一滴胭脂色。那花儿颤颤巍巍,蓄满了早晨的露水,阳光一照,就变成了一团聚拢的火焰。又像是从晚霞的边缘剪下来的一角温存,贴在一节节鼓胀如笛的叶茎上。
我和妹妹常常扒着通往后院的小木门,从门缝里痴痴地向院子观望,那墙根下的红色,将灰暗的后院映成了一片迷离而又神奇的花海。
妹妹那时候还小,她觉得那花的颜色好看,像过年时母亲偶尔扎在她头上的红头绳。一日,她一个人偷偷地溜进了后院,用小手攥住了一把花叶,那柔嫩的花瓣在她汗湿的掌心里瞬间萎靡,花汁染了她的手,那一簇红艳艳的花儿被她硬生生拔了下来,她献宝似的举起来满院里跑。
小姑姑看见她精心侍弄的宝贝残茎零落,昨日还擎着红云的细茎,此刻却像折断后流着绿色泪滴的手指,无力地垂在泥土里,她当场就流下了眼泪,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她抽抽噎噎的声音惊动了祖父,因而,引起了一场小小的风波。
塬上的世界,对于年幼的妹妹是崭新的天地,又或许是她对这些花的艳丽无可抗拒吧,她又看中了慧慧家院门前开得最旺的那一丛花,那花透明的花苞脉络里流淌着赤红的蜜。妹妹忍不住了,又一次伸出小手,去掐花。
她的这个发狂的举动,惹哭了站在门前的慧慧,平平和薇薇也一起围了上来,小脸儿气得通红。
我找到妹妹的时候,几个小小的身影正僵持在橙红色的天光里。我走过去说:“再别吵了,塬上的花儿本是大家的,大家一起爱护、欣赏,花才开得有意义。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的指甲花开得比碗大,红得像炼铁炉里的铁水,我带你们去一饱眼福! ”
几个小丫头将信将疑地跟着我,我领着她们爬上塬上一处更高的打麦场,麦场的边缘是一道缓缓的斜坡,向着被斜阳染红的沟壑徐徐展开。那坡上没有院墙的拘束,没有路径的分割,一簇簇花儿就那么自由地,狂热地开放着,从我们的脚下,一直伸展到视野尽头与斜阳相接的地方。每一株都精神饱满,枝叶蓊郁,叶茎上顶着数不清的花朵,沉甸甸的压弯了花枝,那花朵大如酒盅,颜色是那种最纯粹、最浓烈的猩红,像是烈日沉没前最后一刻的壮烈。风从沟底吹了上来,那一片花海便汹涌起深红的波浪,混杂着泥土的腥甜与花草里微醺的香气,确乎令人感到神清目眩的惊诧!
“好美呀!”几个小丫头齐声惊呼。心中所有的芥蒂瞬间被这壮阔到令人失语的红色花海涤荡得干干净净。她们像闯入神话之境的小雀,欢呼着扑进花丛,小心翼翼地避开嗡鸣的蜂蝶,专挑那些饱满圆润、轻轻一碰就能流出蜜浆的花朵,用指尖掐住翡翠般膨大的花托,轻轻一旋,连着短短的花蒂摘下,有的干脆从茎干处折断,每个人都用衣服的下襟兜着,捧着满满的一兜红。董家塬上的指甲花,已不再单单是几个孩童手里的玩物,它是一簇簇被岁月窖藏的流着芬芳的光阴,是在贫寒里倔强地昂着头颅的色彩。
不知是谁提议:“晚上,我们都用这花捂指甲,明早比一比,看谁的指甲最红!”那一夜,我睡得一点也不安稳。第二天,大家指着我的手指大声笑道:“哈哈哈,你的不红,你晚上睡觉不老实,放了屁,把手熏黄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