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该如何告别呢?像当初见面时那样。”
三年前这个时候,父亲离开时,这句话第一个跳进我心里。如今三年期满,我又站在告别的门前。这一次,是亲手抹去他在这个世界最后的“合法坐标”。这也像一种无声的宣告:他真的不会回来了。
祖母在世时常说:“人是一辈人换一辈人。 ”我从前不懂,如今却体味至深。
父亲走得急。我虽不断安慰姐姐,自己心里却始终未过去那个坎。执拗地留着他的户口,仿佛那页纸在,人就还在。回家看不见他时,我便告诉自己:他只是去地里干活了,或是又出门打工了。可时间告诉我,人已经走了,不要自己骗自己。
今天,我的理智终于走到了户籍大厅门前,情感却仍徘徊在三年前他离世的那片深夜里。
脑子里清楚:该办了,总不能让他在那头还挂着这世界的户口。双脚却沉重,在门外迟疑许久。手续其实很快,不到十分钟,一切便结束了。
走出派出所,冬日的阳光竟有些暖意,比三年前这时节温和得多。可我手中的户口簿,却因缺了一页而明显变薄、变轻了。
每个人来到世上,父母予我们姓名,为我们落户;待到他们离去,儿女便去销去那一笔,像擦去法律上最后一道痕迹。从此,与这人相关的一切凭证,渐渐消散。
仿佛人不曾来过。在这世界留下的,无非是家中数张旧照,与原上一处坟茔。除此,再无其他。
我翻寻从前,找到一张七岁时的合影,清楚记得,刚上学的我,逃学到了爷爷家,当记者的伯父拿起相机,给我和三十多岁的父亲拍下了温馨的瞬间。那时他尚未生白发,我眼中仍是无邪的天真。那是我们父子此生唯一的两人合照。
忽然明白,这多像一本人生之书轻轻合上,被管理员从图书馆的架上取下,静静收进仓库。但书里的故事、温度与话语,早已在读过的人心里扎了根,发了芽。
我想,很多年后当我老去,回顾一生时,我会写下这样的句子:他曾来过,爱过,也被深深爱过。而这份爱,早已融进我的生命,成了我的一部分。
余生,我将带着这份重量继续前行。不是忘记,而是用我自己的路,去证明他曾怎样有力地存在过。
所以,当户籍民警盖下那个章时,我在心里轻轻说:
“大,您在这世间的手续,我为您办妥了。
“再过几十年,我们总会重逢。
“若真有来世,人海茫茫,相逢应还会相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