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年前，我在乡下生活的时候，常常遇到赶车人。我遇到他们，往往是在鸟雀归巢的黄昏，或者新月初上的晚上。
　　春日的晚上，我们在农场玩耍，斗鸡、滚铁环、跳房子……于朦胧的夜色中，于微凉的夜风里，隐隐地听到一阵阵“吱扭——吱扭——”的声音，我就知道，有马车过来了。果然，没有半袋烟的工夫，便听到了骡马喷鼻的声音，便见到有马车从农场边的路上，一路响着走过。赶车人呢，大多疲惫地斜坐在左边的车辕上，要么打盹，要么默默地抽着烟。而马车的车厢里，则大多是空着的。也有脚步沉重地走在车辕边的，他们也沉默着，不出一言，偶尔咳漱一声，声音在黑暗中，便会显得很大，传得很远。这样的赶车人，车上必是装了重物，他们心疼骡马，怕把这些牲口累着了，宁愿自己走着，也不愿坐到车辕上，再给骡马增加负担。我当时在心里想，这都是一些可怜的人、劳累的人，和我的父母亲一样，在不分昼夜地为生计奔忙着，为把日月过到前面去奔忙着。
　　我想着他们的辛苦，心里同情着他们。但实际上，我还是把他们的劳累想少了。待我知道了这些赶车人不分春夏秋冬、刮风下雨，每天鸡叫二遍就得起床，装好车，天才麻麻亮就得上路时，我的心才痛了一下，真正知道了什么叫苦累。我的同学小菊的父亲就是个赶车人。小菊是个文静的女孩，有一双忧郁的、哀伤的眼睛。她不像别的女孩，整天叽叽喳喳，似噪窝的麻雀，她不爱说话。我看见她，多数情况下是在教室里，要么上课，要么枯坐在凳子上发呆。她好像没有玩伴。她过去不是这样的，爱说爱笑，像只小喜鹊。她变成这样，难道和她的父亲有关？有一年秋天，她的父亲在给生产队送公粮时，由于过度乏累，坐在车辕上打盹，骡马惊了，结果把他从车辕上颠了下来，载满粮食的马车，无情地从他的胸膛上碾了过去。他当时还清醒着，但等村里人把他拉到村口时，便断了气。父亲死了，小菊哭了好久，此后，就变得寡言少语起来。一年后，她离开了学校。
　　那是1975年的事，当时我11岁，还不知道悲伤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