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沟的炊烟渐渐升起的时候,一辆小卡车就进了村。
村里人无须抬眼,便知是磊磊回来了。
磊磊的家,静卧在西岭半坡之上,随着许多人家搬到了山口新村,如今他家成了半坡最东首的一户人家。
吃完晚饭,夜幕还没有完全降临,磊磊就把他的车停在桥头开始冲洗。夏天里,他常常是连同他自己一起就洗了一遍。桥头的泉水终年不息,如今为了节约用水装上了水龙头,但村里人依然可以恣意享用这自然的馈赠,外人则不可僭越,这已是凤翔沟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磊磊对他的新车,如初嫁的新妇,自然倍加珍爱。只是往后这几年,濯洗它的次数,似乎不如从前多了。
磊磊家的后坡,便是他倾注心血的果园。
当樱桃花如云似雪缀满枝头的季节,磊磊便会殷殷相邀:“过些天,来尝樱桃吧。”凤翔沟里,这种玲珑的小樱桃并不稀罕,可是他的热情却让人心暖。
夏日是果园的淡季,磊磊却从未闲着。他从城里的批发市场,载着各色时令鲜果,追随着村镇的集日,生意如同他的车轮一样欢实红火。
秋日,则是磊磊最忙碌也最丰盈的辰光。果园的苹果渐渐熟了,从初绽清甜便拉出去售卖,一直要忙到万木萧疏,几乎雪花欲坠的时节,枝头的最后一颗果子才算有了归宿。他倒也不急,似乎深谙光阴的秘密——越是迟暮的果实,越是积蓄了山野最醇厚的甘甜。
冬日飞雪,天地一片寂寥,磊磊终于得闲。他牵着他雄壮的大黑狗,在岭上溜圈,和我相遇在茫茫雪野间,黑狗朝我吐着赤红的舌头,他紧握绳索,一面安抚我:“它不咬人。”一面指向不远处苍茫的山林:“看那儿,铁丝网的地方,昨夜里黑熊下山了。”见我犹疑,他便引我踏着一尺深的积雪去看。指着铁丝网上纠结的一丝丝深色毛发,他笃定地说:“这不是野猪的,这毛色……少见,定是黑熊的。”
我细看那神秘的毛发,终究无从辨识。
山里的冬日似乎格外漫长,然而再深的积雪,也掩不住春的风铃。
春风里,西岭旷野中间那棵粗大的杏树便成了最热闹的所在。上岭的人们,总爱在它婆娑的树影里驻足留影。向东眺望,蓝田玉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向西凝眸,是层林叠翠,向着天际绵延攀升,尤其当夕阳熔金,便泼洒出人间至美的画卷;向南俯瞰,是沟壑纵横如凤凰尾羽般舒展的山峦——这一切,都成了树下留影人永恒的风景背景。渐渐地,这棵老杏树便成了西岭上的“网红树”。
然而花无百日红,好景总难长。有一年冬日,有人锯掉了它的一根主枝。次年春天,新叶萌发,却蔫蔫地失了灵气。秋风起时,它便日渐枯萎。
磊磊说:“这树活不成了,不如砍了当柴火,够我烧几天呢。”
我不许他砍:“即使干枯了,也有它的风骨,还是一道风景。”
我对这棵树有着深深眷恋。春日里,繁花满树,如云似锦;夏日枝头,果实累累,只需轻轻一摇,便落得满地果子,我们就在地上捡拾那份甜蜜。一位女诗人,在它的枝干上系上一枚小小的木牌,刻着她的诗句,更让这棵树平添了几分诗意与浪漫。
年里我下山了,待我回来再去岭上,那树已踪影全无。
不必问,定是被磊磊伐去,化作了灶膛里跳跃的火焰。
一丝懊恼掠过心头,旋即又释然:或许这便是它的宿命吧,盛极一时,终归尘土。
磊磊,是个精壮能干的小伙子,干起活来舍得力气,做起生意也颇有门道。他将自家果园经营得有声有色,鸡鸭鹅兔充斥其间,生机勃勃。常有游客慕名前来采摘鲜果,也总不忘带走他园中这些活泼的生灵。磊磊总是自豪地站在他的园子里,向人们介绍果园的风景和他的苹果。
差点忘了,磊磊还是秦岭救援队的一员,雪夜深山,他曾几度伸出援手。
可就是这样一个能干的小伙子,至今仍是形单影只。
我和老黄曾在他果园里为他专门拍摄抖音。
秋风渐起,凤凰沟的山坡晕染上金黄。此时,磊磊果园的枝头愈发沉甸,青绿的果实悄然泛起羞涩的红晕。树下,鸡群悠然踱步,低头啄食;鹅群伸着长颈,聒噪地喧嚷,它们的活力搅动着山间宁静的空气,却又反衬出更深的寂静。
镜头扫过累累硕果、蹦跳的兔子和悠闲的禽群,我们心中默念:愿这山野的丰饶与这踏实的身影,能映入远方某个好姑娘的眼帘。
磊磊和他的父亲,经年累月在园中默默劳作:除草、修枝、喂食……
斜阳依依,凤翔沟静静地依偎在东岭西岭的臂弯里。
枝头的苹果,个个饱满,酸甜的果汁让这片土地都生了津。鹅鸭的鸣叫,却让人心生叹息。
这满园生机里,终究是缺了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