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贪”字在汉语里,指的是过度、无节制的索取心态。我有两次记忆深刻的疼痛,都和这个字有关——当然,是贪吃。
童年时,我嘴馋又淘气。那时候粮食少、老鼠多,人都为一口吃的拼命忙活,还常常断炊。夜里,老鼠们为争食在床底、墙角或柜下肆无忌惮地打架,吱吱的撕咬声不绝于耳,它们翻滚着闹出很大动静。父亲敲床或板凳恐吓,也只能换得暂时安宁。不堪其扰的他去城里买了鼠夹,设在墙角。那是个崭新的鼠夹,木板、弹簧和弯弓似的钢条都亮闪闪的。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注意到它是因为上面的一小截油条——后来才明白那是诱饵,或许对老鼠和我来说,它都是最好的美食。油条也是父亲从城里买的。我跟他去过城里,见过镇街上的摊位,卖油条的中年男人扯着长腔喊:“辣汤,热油条……”喊得特别好听、特别诱人。我回头巴巴望着父亲的脸,辣汤不敢想,买一根油条总可以吧?可他低头走路,眼睛只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他最需要的东西。他肯定看到了我热切的目光,却没理我。多年后,我才理解父亲的无奈与难受:唉,有啥办法呢?要是能买,他绝不会犹豫。
鼠夹上的油条只有一小截。我心里清楚,他不可能只买这么一点,剩下的肯定给了最小的弟弟。我望着那截安然躺在鼠夹上的油条,仿佛闻到丝丝缕缕的香气从墙角飘来,霸道地钻进鼻孔,熏得我脑仁发紧、心里发慌,坐卧难宁。我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咽了一次又一次口水。油条是我几年也吃不上一两次的东西,只记得有次生病,几天吃不下饭瘦得快脱相,父亲才买了几根让我蘸醋吃。那时我觉得油条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暗下决心等发达了一定天天吃,可惜后来长大再吃,再也没尝出那种味儿。伸手去拿油条时,我还有点儿犹豫:万一父亲知道怎么办?可又想,神不知鬼不觉吃掉,他怎么会发现?于是手毫不犹豫地伸过去,轻轻一碰,“咔嚓”一声,两根手指被准确夹住,钻心的疼痛瞬间攫住我,我差点叫出声,紧紧咬住牙屏住呼吸,用全身力气抵抗。过了会儿,我用力把手抽出来,一只手握着受伤的手指在院子里转圈,手像被小刀子割似的霍霍疼,多想伏在谁怀里大哭一场。几十年前那个夏天的上午,柔嫩的小手受了伤,面对空荡荡的院子,我抱住了家里的老枣树——平时我总在它身上吊臂、抹鼻涕,甚至往挂满果实的枝头扔石块,可当疼痛无以复加、断指的恐惧袭来时,它成了我的栖身港湾。我觉得它像位善良宽厚的老爷爷,偎在它怀里,靠它给的勇气抵抗疼痛。脸上挂满汗珠,背心也湿透了,心底泛起懊悔:怎么光想着吃却忽视了潜伏的危险?手指黑了、肿了,我倚着树待了一中午。吃饭时不敢伸出手,天黑就早早睡下,把手藏进被窝,一个人躲在厨房吃饭,也不和小伙伴玩,总算躲过了大人的眼睛。
还有一次是枣子成熟的季节,我用石块投下几颗熟透的枣子,又大又圆的枣子一落地就滚进旁边的草丛。那会儿,我满脑子都是香甜的枣子,直到赤着的双脚踩上一片蒺藜,“啊呀”一声,全身的皮像被抽紧了。我站在原地不敢动,钻心的疼让我浑身颤抖,弯下腰扶住地慢慢挪出危险区,一颗一颗小心地拔下蒺藜。拔完后好几个地方渗出血,我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愿动。
岁月如水,转眼几十年过去,父亲早已长眠地下,将生命化作永恒。许多许多往事会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淡去,但有两次疼痛却始终难以忘怀,刻骨铭心,让我时常深思并时刻自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