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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5版
发布日期:2026年04月08日
长椅
○ 田青霞
  楼下的绿草坪上,一棵半大的树下有一条鲜红的长椅,红得发亮,合金的,能坐三人的模样。
  每天早上八点钟左右,一位七十岁左右的老太,会准时带着她的白色小泰迪来到这里。老太偏胖,穿着一般,倒是她怀抱的那只白色泰迪公主,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今天是黄蓝格子连衣裙,明天是带帽子的粉色休闲裙,后天是带花边的鹅黄迷你裙… …让人目不暇接。
  初春的早上,天气还是略微有点清冷。老太站在椅子背后,双手按住椅子背,双臂撑住,双肘松动,身体绷紧往前推送,轮回做着类似高位俯卧撑。狗公主呢,则软软地卧在椅子的右侧。或许是因为身下有着棉毯铺垫,它感觉温暖,就时常半眯着眼睛在晨风里打盹。老太一边做运动,一边不停歪过头逗着小狗,有时甚至停下运动,亲热地俯下身去,撅着的嘴巴几乎与狗的嘴巴无缝对接。那声音饱含着蜜糖,仿佛逗着的不是一条狗,而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或者孙女。狗呢,作为回报,虽然一声不吭,却也是那种懒懒地、被宠溺惯了的摇头摆尾。
  晨练完毕,老太坐在狗公主旁。她不怕凉,屁股底下没铺垫任何东西。她望着狗,弯着腰,手不断轻柔地抚摸它的头和身体。狗公主依偎着老太,眼睛半睁半闭享受,一脸的幸福状暴露无遗。老太黑黑的面部在晨风中极其舒展,眼角的皱纹如同清澈的泉流往外倾泻。嘴巴根本不停歇,和小宠物声色并茂互动,从头至尾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这样的时光不知持续了多久。之后,她们陷入短暂的沉静。老太靠着椅背,熟练地刷手机。有了足够的安全感,紧贴着她的狗公主,虽然继续安静地卧着,黑珍珠般的眼珠却随着脑瓜左顾右盼。
  看着静卧的狗,我若有所思,自己一直认定“生命在于运动”的理念,看来要被彻底颠覆。此刻,生命在于静止。
  我简直羡慕起那只狗来。
  中午一点半以后,阳光普照。长椅会被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头占据。他大概有六十五岁以上,中等偏低的个头,一坐上去先点根烟,然后脱掉左脚的鞋,左腿跷在右腿上抽。抽完了,开始掏耳朵。耳朵里似乎有无尽宝藏,藏着他永远挖不完的东西。接着抱着手机刷屏,一边刷,一边无比轻松地晃动先前脱出来的那只穿着白色袜子的脚。刷开心了,就往椅背上猛地一靠,抖动着肩膀顺嘴吹着欢快的口哨。倘若恰巧遇见熟人,他就亮着嗓门、无所顾忌地和其大声聊天。
  稍后,打牌的人陆续到来“上班”。白发老头加入。他们在长椅前方摊开小型折叠桌椅,摆开牌局。有时一桌,有时两桌,这时的长椅就成了观战者最佳的坐席。观战者时不时抬起身,凑过去指点或者拍手叫好。鏖战到五点,大家意犹未尽散伙“下班”。长椅呢,就一直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一声不吭。
  黄昏来临,长椅继续为白发老头服务。老头还是坐在那里,跷着二郎腿抽烟。烟雾散开,笼罩着越来越模糊的面孔。二三十分钟,他起身离开。
  华灯初上,零零散散的散步者会在椅子上歇脚,大部分为老人,鲜见年轻人——不知道年轻人都到哪里去了!
  周末,长椅的秩序会有所变动。平日的那些老人突然很少露面,牌局也随之悄无声息。楼下难得的清净。白天,几个小孩子爬上爬下、蹦跳,有惊无险,长椅偶尔轻轻发出一声惊叫,然而最终孩子总能被家长稳稳接住,长椅继续保持沉默。
  一个寂静的深夜,长风呼啸。我起身关窗,发现新大陆——长椅上竟添了“新人” —— 一只狸猫,它卷卧着,就在白天狗卧的那个位置。起初,我并未介意,等戴上眼镜再望,黑夜里闪烁着两颗亮晶晶,那正是狸猫的眼睛。
  一晃两年过去了,长椅依然那样红着,稳稳当当立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我知道,它身上坐过的人,有的已经失散。虽然暂时它还强壮,可铁迟早会生锈,漆早晚会剥落,总有那么一天,它会被人搬走,不知去向。一条椅子终其一生,难道就是为着这样的结局——替人压着漫漫光阴,自己却是什么也留不住。
  想到这里,望着它,我不由出了会儿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