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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5版
发布日期:2026年04月08日
老家的容颜
○ 毕华勇
  陕北的正月年味还未散尽,村里却传来消息说四十多年不在村子里居住的兄嫂去世。按照风俗,一个人在异地他乡死去,不管路途多么遥远,还得回老家安葬。
  当人们还沉浸在节日的欢天喜地氛围中时,一个熟悉的人突然离世,这无疑给人蒙上一层阴影。上了年纪的人便开始感叹,回望那些渐行渐远的似水年华,一眨眼的工夫,有些伤与痛在柔软的心头停留,久久不能散去。于是便想到与自己息息相关的村子,还有村子里的人和事。
  我坐上外甥开的汽车,起身赶往村子,过了无定河,顺着孟岔沟一直往后山里钻,一路上两边的山、村子,哪怕是一棵树,都在岁月流逝的光阴里变成了另一种风景。牛鼻山大坝的水口处,春天的温暖已经把冬天的冰挂融化开一道细缝,清澈的水,欢快地发出动听的乐韵,那种节奏喜悦悠扬地烘托出春天来临的清澈透亮。回老家的村子,总是怦然心动,那些刻骨铭心的山头名字、飞来飞去的鸟、奔跑的兔子,还有院子里的狗、土炕上的猫,每孔窑洞里总有欢声笑语,偶尔也有哭声。一缕缕的青涩,我青 春的模样——很快,车拐进仙佛洞沟,我的思绪被拉回来,特意从玻璃窗往外看着河槽中那个被称为“ 石马灵童”的巨石,它还平稳地躺着,只是河槽里没了水,周围堆了许多石块,只有它的故事,一页一页地在我脑海里成了最神秘的追忆,时时让我有一种遥不可及的感觉。事实上,村里所有人和我一样,多少年在它旁边的石岸上打石头,一茬又一茬打石头的人来了去了,一直没敢动它。
  村子到了,这便是从这里走进县城的我们称为老家的地方。我知道它蕴藏了数不清的生死秘密,是因为有爱的河流、窑洞的温暖,才使像我一样的孩子们度过了完整的童年。父辈们的忙碌,让那个寂静的岁月变得高远,充满了希望和梦想。窑洞里每一盏灯都照耀着母亲们佝偻的身影,穿针引线缝缝补补。似乎父母们从不觉得劳累,从没有怨言,只是反复用命挣扎着编织着儿女们未来的梦想。
  我在扑面而来的流逝中,想着村子里被父母足迹温暖过的每一寸土地,还有每天的唠叨、斥责,甚至抽打,那种特殊的呈现,使我越来越感觉到物质匮乏的年代,疾苦之重、负担之重,但父母还是把决绝的爱给予了我。今日当我面对生命,有了更深更完整的理解后,才知道父母不在了,世界上疼你的人没有了。
  一阵悠扬的唢呐声把我带回到村庄,目过的地方,冬天枯死的小野草厚厚地铺在地面上,树木东倒西歪,正积蓄着力量,准备在春天里吐出新芽,绿了自己点缀一个新的天地。窑洞已经很旧了,门窗脱落了,斜歪着,门锁成了一颗锈迹斑斑的铁疙瘩,早已成为一种象征。家与家之间的路被雨水冲刷得七断八截,只有留守在村里的几户人家还有鸡叫狗吠,透着一些生机。此刻我的心抽紧,不知是凋零还是在绽放,老家的容颜在这静默的生长中,让我们独自远行的人禁不住眼含泪水,稍柔弱一点,便会夺眶而出。
  兄嫂的葬礼很简单,灵棚就搭在她几十年没有居住的窑洞外,很明显窑洞与院子是刚刚打扫过,勉强能让来人有个落脚的地方。兄嫂一生活得不尽如人意,早年丧夫,自己拖着病体在外面跟儿女勉强度日。在我的印象里,村子早就忘记了她,从没有人提起过。在这个喧闹的世界里,她带着多少的不甘和屈辱,面容平静地沉睡过去。村里来赶事的人很少,男男女女一小撮,见了面少不了说村里的事儿,谁日子过得好,那个最能受苦又能喝酒的黑狗,实实在在走不动了。还有哪个年龄超过八十。我在老家似乎还有一丝温暖以待,越发衬托出生死无从代替的法则。我突然发现村子里的老一代人都已离世,他们曾在此用骨头和血肉,把星辰和夜晚燃烧。他们的面容曾是那么熟悉,包括他们走路的姿势、习惯的动作、哈哈大笑的声音,如同我的父母一样,在这熟悉的山的怀抱中睡得安逸自在。看着孩子们忙碌,或许会寄梦过来,无论孩子们在村子以外的哪个地方重新扎根,他们都会担心。
  我的心很沉重,对面的李家峁山,好像被日久的风刮矮了许多,山上的路四通八达,早已能开过三轮车、小轿车,父辈们未看见的景象太多了,我多么希望自己还是满身泥土的孩子,看着父母们那一代人青春飞扬。
  所有的一切都回不去了。老家的容颜正在变,我们这一代人回头张望那些土地里安睡的亲人们,是否曾想过城市五彩缤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