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碗汤下肚,浑身每一个毛孔都眉开眼笑,初平阳觉得幸福的早上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假如这是标准,那他过去的很多年里都是不幸福的。可是,有多少人能在一个冷雨浇身的早上让所有毛孔都眉开眼笑呢?可见,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以不幸福开始每一天是生活的常态。
现在他们在船上,穿雨衣戴斗笠。老何划船,初平阳扶好搭在凳子上的背包,以防被雨水湿掉。天阴得浓郁,看不出雨什么时候能停下。身上渐渐凉下来,但他心情很好,他在回家的路上。东边的天上还在打闪,雷声忽远忽近。有极遥远的闪电划过天空时,巨大的光穿透阴霾和雨帘,像有头暴躁的动物在天上为非作歹。几年前,初平阳去东北,在夜晚的白桦林边上看见远处连绵不绝的闪电,只看见闪电,听不见雷声。那闪电映照到他所处的清朗的夜空下,如同很多只天蝉在扇动银白色透明的大翅膀。他当时的描述是:天蝉振翼。
“御码头也能搬?”初平阳说,“乾隆是在那个地方上的岸。 ”
“人都死了,说他在哪儿上岸他就是在哪儿上的岸。”老何顶着风雨说,他划船的样子比那张脸要年轻,“沿河风光带管委会的领导说,要让乾隆到繁华的地方上岸,就把御码头搬到风光带里了。 ”
“ 刻着御码头字样的石碑呢? ”
“那块几百年的破石头啊?进博物馆了。弄了一块新的,比老的大三圈,黑底金字,太阳一照都晃眼,进了风光带你就见着了。他们让我跟儿子也搬过去,当船夫,给间屋住,叫什么‘御码头船坞’,发工资,工作就是天天把看景的人摇过来送过去。 ”
“那挺好啊。 ”
“好个屁!扮清朝人,穿死人的衣服,我不干。这辈子我做自己还没做出个味儿来,倒去演别人!再说,那哪是摇船的地方!没菖蒲没芦苇,连根草毛都没有,没土没泥的,摇船像走水泥路。我家老大,我儿子,这个理儿你跟他十辈子也说不清楚,他就知道人多热闹好,拿工资好,跟水、跟草、跟泥都不亲,我这船他正眼都不带看一下的,屁大的事也要夹着水蹦子去。他就跟你闹。闹我也不去,老婆子的坟还在屋后头呢,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撇在这里。初家兄弟,你说是不是? ”
初平阳不置可否。这事说不好,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你把他捆在荒郊野外也不见得有道理。他跟水、草、泥土和船不亲,也许有他的道理,现在还有几个年轻人想跟这些东西过到一块去?他们要天大地大,要繁华高亢,要漂亮光鲜,二十出头,他们要得着,到了他初平阳这个年龄,过了而立往四十数,喧嚣和热闹可能已经不重要了,你让他要他都没心思要。“我们说点别的吧,何叔,你说你小屋前也是个御码头,到底有多少御码头啊? ”
“搞不清楚,真真假假的。我小时候,能见着像模像样的御码头,这段三十里地的运河,有三座,后来都拆得没影儿了。来场运动就砸,破四旧,皇帝嘛,都是封建的坏东西。臭狗屎现在成香饽饽了。有真有假。立块碑就是御码头。也没准儿,过运河的皇帝多了去,哪个脑子热了,进了水,要上岸撒泡野尿拉泡野屎,到村村镇镇里霸占个好看姑娘,他脚点地了,你能说那不是御码头? ”
这倒真是,立了碑是,不立碑也可能是。沿河风光带管委会就这么用“不可知论”跟你辩,你还真没办法。
本来初平阳只打算让老何送到对岸,他步行或者路上搭个车回家,老何不答应。但凡跟初医生有点儿关系的,一概要送,要不他死去的老婆都不答应,何况天还下雨。他们一路走一路说话,有一搭没一搭。老何像个话痨,初平阳明白说话可能仅仅是他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相当于自言自语,不是非得要你个答案;但你来我往中,初平阳还是跟他实话实说,这次回来主要是想把房子给卖了。大和堂要卖?不是大和堂要卖,是大和堂的房子要卖,他需要钱。当然,花街上的大和堂从此也不会再有了。初医生夫妻俩将要去三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那里有另一个大和堂。初医生的女儿、初平阳的姐姐初平秋和丈夫在他们生活的城市里开了一家大和堂,中西医药兼营,场面很大,让父母去给他们坐镇。小两口都是医学院毕业,一个学医,一个学药,待人和气,孝顺父母,有一个三岁的女儿,他们的事业和生活现在都急需父母的帮助。那干脆就卷铺盖过去吧,正好儿子需要钱。
“ 我能多句嘴吗,初家兄弟,”老何小心地在很多雨线的后面张开嘴,“你干什么需要那么多钱?大和堂可是两层楼的大房子啊。 ”
“ 念书。 ”
“ 你都念到了北京,还念? ”
“ 到国外念。耶路撒冷。 ”
老何听明白了他要出国留学,但不知道耶路撒冷是个什么东西。初平阳没告诉他耶路撒冷在以色列,老何也不会知道以色列在世界的哪个地方。不知道地球是圆的,我们照样可以过得好好的,百分之九十的人的确就不需要知道。但是老何还是很高兴,耶路撒冷好啊,名字都好听。初平阳说,他就是因为这名字好听才要去的;你听,耶——路——撒——冷。老何想,蒙我,读书人把事都想得深远,你会为一个好听名字跑去念书?他不相信。好船夫是不会随便走下道的;天下的道理都一个样。
“ 你看这船,”老何指着身后赶上来的一艘单放货运船,“到前面的岔路口就得拐弯。 ”
看不出那艘船是运什么的,油布把货物遮得严严实实,吃水很深。柴油发动机像患了哮喘,震得运河都跟着抖。驾驶室的一块玻璃坏了,临时找了件衣服挡风雨。一个小伙子打着伞,光着上身穿着大红的三角裤衩站在甲板上往运河里撒尿,看见老何的小船,缩着身子对他们挥手。这家伙可能是直接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