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沙岸二十余里,所见情形大同小异。舒莞屏看得心惊肉跳。“原来这就是捕蜇场!这更像屠宰场!海蜇,鱼,还有人,都一起流血!”他叹息,愤不可抑。可是巨涌和风中谁都听不到他的声音。他明白,眼下境况不是一月一年,而是一直如此。他不敢想早已开猎的月初,那时冰矾还未融尽,大风与涌流多么尖利。他想到此行之重:必要与头领商定万全之策,止息血腥。他不认为巡督只是一个空泛的头衔。沿海岸往东直走,那里是隔河相望的渔场了。陪同的士兵说,最大的捕蜇场其实在西边,那里有数条河汊入海,是更大的海蜇汇集地。“也可能是风向和海流的缘故,从开春到夏末这一段西边水汊最忙,一到秋天,就是东边这一段了。”他们当中一个年纪稍大者说。
七个总营派来的卫士,再加上原来四人,从东部海边绕一道弧线,返回车辆那里,大约要跋涉十多里。他们在无数的水汊沙丘中辗转,冒着陷入泥沼的风险。中午时分吃了一点干粮,忍住饥困。备好的食盒留在车上。“咱们带了大咸刀鱼、玉米饼和红豆粥,还有一壶瓜干酒哩!”营中卫士说。没有办法,走吧。为了更加安全,他们只好绕得远一点,走近一溜窨子。这是腌制海蜇的地方:一辆辆车子停在窨子中间,抬木斗的人络绎不绝,斗中是捕获不久的鲜海蜇。海蜇卸下来要大声报数,由记账人分给那些穿了油布围裙的女人。她们蹲在自己的沙坑前,坑里铺了隔水的油布,里面是盐粒和白矾。一只只肥大的海蜇像死去的章鱼,拖着彩色长须按到坑中,挤压拍打,再搓上盐粒。女人的脸和手、露在外面的一截胳膊全是冻伤,是血口,和海蜇长须的红色混在一起。
两个女人与计数的男人发生了争执。女人小声分辩,男人瞪起大眼骂了一句。一个女人扯扯另一个女人,萎到一边。男人仍不饶过,跟上一步,揪住女人的耳朵提起,让她伏到一叠记满了数码的纸上,使劲将她的脸按上去。女人脸上的血和溅落的海蜇碎屑印在纸上,男人愈加愤怒。他将女人掀翻在地,又踹几脚。女人双手护脸嚎着:“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男人放开她,走向另一个女人。这是舒莞屏路过时发生的一幕。憨儿拉起倒地的女人,那个挥动拳脚的男人骂着脏话。憨儿把他提离地面,扔在一个脏臭的水洼里。
这个腌蜇地只是小小一角。前边是连绵十里或更长的一片窨子。这里都是女人,来自沙堡岛南部山地和平原。她们从一大早坐在沙坑前劳作,直到第二天凌晨,饿了吃一点随身带的黑面饼,喝一口陶罐里的水。大约凌晨两点,她们才一拐一拐回到窨子。舒莞屏蹲在沙坑前问话,得知她们全凭每天腌制的计数领取银票,不过不是每天领取,而要等到月底。如果因病因事中途离开,所有计数就全部废掉。许多女人带着孩子,他们跟在母亲身边做活,在窨子四周奔跑,捉小螃蟹。一个女人边哭边做,问了才知道,她的孩子就在前些天跌入泥沼,她早晨返回时才发现孩子没了。
舒莞屏和憨儿钻到窨子看了,发现只能弓身爬入。没有床铺,整个地面铺了厚厚的蒲草。窨子角落是一个泥巴锅灶,一个盐罐、一个咸鱼坛子、一把干菜。舒莞屏看到墙壁上有一抹血迹,反复追问,得到的是一个吓人的故事:那是上一个季节留下的痕迹。起因是半夜闯入一个男子,是北边沙岸的捕蜇人,他不光蹂躏了女人,临走还从角落里搜出了银票。女人苦苦哀求不要抢去两个月的血汗钱,他理都不理。女人最后只好摸到剖鱼的刀子,横着一抡。
因为在腌制场耽搁太久,回到车上已是太阳西斜时分。余下的时间要么赶回总营,要么按原来计划向西。舒莞屏望望天色,对几个随员说:“我们继续吧,难得这样的天气。”车子启动,车夫甩响鞭子。卫士说要到西边的营地,起码要过三座木桥:“不过,今晚咱们大概只能看一个分营了。那里的头儿叫‘锅腰’,是个不错的人。”大家商定就在“锅腰”的营地过夜。
总算驶过了一座小桥。直着往北,听到了熟悉的喧声。这里的柽柳和蒲荻比任何地方都高大茂密,里面不断传出尖利或粗重的吼声,像禽鸟又像陆地动物。士兵说这儿有一种既能四肢伏地又能用下肢站立奔跑的怪兽,模样像狼又像獾,人们叫它“花面虎”,很是可怕:“它们并不吃人,只喜欢把人抱住一阵胳肢。听人咯咯笑是它的一大喜好,人笑啊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就死了。”“还有这等异兽?”舒莞屏大惊。卫士答:“ 河西这儿连海匪都不敢来,什么怪事都有。不过这里的捕蜇场是最富庶的,每季为银库提供的银票是东边渔场的总和。”憨儿小声说:“大人,上次小棉玉提调,就是在河西这儿出事的。好生凶险。 ”
临近捕蜇场,舒莞屏让车子和两个卫士先去营部,自己与几个人走向轰轰作响的海岸。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火把燃起前正是海蜇发疯时。“这些没眼没爪的怪物,总是在黄昏前猛冲,好像要赶一场大餐似的。”憨儿喊着,因为海浪实在太大了,“过去要用大眼网捕它们,如今伸出抓钩就行。有一年,网里拉了一个非驴非马、不是鱼也不是海猪海豹的家伙,长了猫头鹰似的脸,手脚有蹼,眼大须长,肚子光亮,是个母的。它有小牛那么大,站起来像人一样高,总是抹泪,还时不时地作揖呢。据说一位巡视的官人见了,命令拉网人把它放了。结果这官人得了福报,第二年升了两级,还娶了一房美妾。”几个卫士拍起了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