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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3月27日
奶奶的黑糖
○ 贺育锋
  奶奶如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到我们孙辈这一代,老人家已经有了十三个孙子、五个孙女、一个外孙、三个外孙女,共二十二个宝贝蛋儿。我九岁以前,奶奶一直住在老宅子里。她爱我们每一个兄弟姐妹,不论住得远还是近,也不论是大的小的。尽管大娘婶子们常有误解,说奶奶偏心眼,不爱她家的娃,没看管过她家的孩子,可小小年纪的我,一点也看不出奶奶对我们亲疏有别,看不出她偏向谁。比如说我盼望奶奶能将好吃的多给我一点,可她每次都分得一模一样,一人一颗水果糖,一人一把花生米、瓜子,一人一小勺红糖,过生日都是两个外焦里嫩的煎鸡蛋,谁也不会多占便宜。
  我九岁那年,爷爷奶奶从老宅子搬到了村子东北角把着边的我们家,那时我弟弟才几个月大,爸爸妈妈为了接爷爷奶奶来住,在两间厦房老屋的后面盖了三间新瓦房。这样,在奶奶去世前的十五年里,我近水楼台,天然地得到奶奶具体而实惠的爱。当然,相较于众姊妹来说,我在爱奶奶方面付出的行动,也多出百倍千倍。我与奶奶不但距离近,心更近。上大学的前一年,爸爸妈妈又在厦房的前面新盖了三间大瓦房,我有了自己的房间,就和奶奶不一起睡了,可冬天冷的时候,我照样爬进奶奶的热被窝,赖上一个寒假。
  在和奶奶一起生活的十五年里,我和奶奶的每一家老亲戚都熟络。因为我用铺有厚厚被褥的架子车拉着奶奶大老远地走亲戚;我骑着自行车甚至步行十里八里过渭河、石川河,到河南里、河西里给奶奶的表弟和爷爷的堂姐堂妹外甥送东西;他们到我们家,我也会替奶奶招待,而且充满了热情,也显得周到。我的小心思,是不是还打着那些特意拿给奶奶的好吃的的主意?放假在家的时候,我会抱柴给奶奶烧炕,给奶奶洗脚、搓脚。我常常给奶奶挠脊背,有一次二伯看到后夸我,说我简直就是奶奶的一个肉嘟嘟的孝顺“挠”。他赶集时特意给奶奶买了一根竹子做的二尺长的、一端弯曲像手指一样的“痒痒挠”。奶奶说:“这下我娃能腾出空多学习一点了,分数排名肯定还能提!”事实证明奶奶的话对极了,她老人家心里一定在虔诚地发着我学习拔尖、考上大学的宏愿,这真应验了那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古语。从这一点来说,奶奶是一尊神,是观音菩萨。
  在奶奶身上,我最美好最甜蜜的回忆,就是偷吃奶奶挖空心思藏起来的糖和点心一类吃食。奶奶虽然也常把她好吃的东西拿出来给我吃,我转身也会分一点给堂弟堂妹和村里要好的小伙伴,可不知怎么的,我就是爱吃甜东西,白糖、红糖、水果糖、馃子、江米条和糕点等等。虽然好几颗虫牙疼得难受,但还是禁不住贪嘴。最有意思、最调皮、最哭笑不得,能把人笑出泪花,但又羞于启齿的一次偷嘴,至今想起,觉得就跟《哈利·波特》里的恶作剧一样。事情是这样的,父亲上街时给奶奶买了一包黑糖,奶奶没顾上吃,怕我、弟弟和堂弟们偷吃,就把这包糖藏起来了。
  奶奶拄着拐杖,挪着她的小脚出去串门后,我和堂弟在奶奶的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找,就连装粮食的大瓮也扒拉了一遍,可就是找不到那包糖。我想,奶奶知道我们这些小机灵鬼最难对付,是不会把糖锁到柜子里的,她清楚,即便是锁着,我也能找到钥匙,因为我就是奶奶的“贴身侍卫”。我们到处踅摸,东瞅瞅西瞅瞅,就是找不到,找遍屋子上上下下和拐角旮旯,找遍了前后院的角角落落,我在弟弟的撺掇下几乎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不放心的地方甚至又折回去翻了第二次,可就是找不到。我站在后院,眼睛骨碌碌转着,忽然目光定在了那个土黄色底子、乌亮身子、白色檐口的尿盆上,它静静地、大大咧咧地倒扣在墙角那片不干不湿光溜溜的地上,特别吸引我注目。我盯着它,脑袋瓜灵机一动,就是它了。我双手小心翼翼地抓着盆底,掀起那笨笨沉沉的身子,盆口离开地面一个角度后,我看到了那包黑糖。它被奶奶用她的粗布头巾包着,用麻纸四四方方严严实实地裹着,六面被绳子扎得紧紧的。
  那时,我的涎水已涌满了口腔,流到了嘴角。当然,我们只能尝一块,然后合着印,原封不动地把它重新放好。
  可奶奶回家后还是看出来了,骂道:“贼驴的馋嘴……”这大概是我小时候的一次不知羞耻的忤逆行为吧,不管啥时候想,都觉得汗颜,说出来更是见不得人,可心头仍溢满了甜丝丝的幸福感。
  不过,在和奶奶一起的日子里,还有许多有意思的美滋滋的回忆,值得永久珍藏。几十年后的今天,我愈发觉得,奶奶对孙辈们的爱,犹如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