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写过许多关于吃食、草木、故人旧事的文章,笔调总是淡的,淡里又含着暖。可你若把他的文字细细地翻一遍,会发现“肺病”这个词出现得比想象中频繁。他的生母、继母,他笔下敬爱的老师高北溟的女儿,他小说里西南联大的年轻助教,乃至他的爱人施松卿,都与这种病纠缠过。
他说生母:“我三岁的时候,母亲就故去了。我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得的是肺病。”因为怕传染,母亲被移到了“小房”里,不让人抱他去看。他能记住的,只是父亲用煤油箱自制的炉子,有两个火口,同时熬着粥和参汤;还有一次随船去淮城就医,船舱里挂了好多大头菜,“我一直记得大头菜的气味”。
他的爱人施松卿,早年考入西南联大物理系,与杨振宁同班,后来因为肺结核,先是转去生物系,又休学到香港养病,香港沦陷后回昆明,改读外文系才毕了业。
汪曾祺写这些的时候,语气始终是平和的。他不渲染痛苦,不刻意煽情,只是把这些事记下来——煤油箱改的炉子,拜堂时压住咳嗽的杏仁露,船舱里悬挂的大头菜气味,花台上伶仃的海棠,中医丈夫无力的叹息,还有那一碗喝不上的鸡汤。可正是这种平淡,让人读来心里发紧。
在链霉素没有应用到临床之前,肺结核几乎是笼罩在所有家庭上方的阴影。那时人们管它叫“痨病”,也管它叫“白色瘟疫”。
汪曾祺的父亲对待生母的病,用的方法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隔离、调养、求医。把病人移到单独的房间——他文中的“小房”便是此意。用煤油箱做炉子,熬粥、熬参汤、熬燕窝,这是试图通过营养来增强病人的抵抗力。雇船去淮城就医,说明那时本地已经治不了,要去更大的地方。至于拜堂时用进口的杏仁露压住咳嗽,则是一种对症的权宜之计——杏仁露有镇咳作用,但治不了根本。至于汪曾祺小说《徒》中,汪厚基为高雪所做的,则代表了中医在当时的努力,培补正气、扶正祛邪,试图用一炉慢火,熬过病魔的侵袭。而蔡德惠的故事,则揭示了一个更残酷的现实:在那个年代,肺病不单是细菌感染,更是营养不良的并发症、贫困的并发症。
那个年代,人们对结核病的认识已经比古代进步了许多。1882年,德国科学家科赫发现了结核杆菌,人类第一次真正弄清了这种病的元凶。但在治疗上,仍然没有特效药。当时能做的,主要是“疗养”:充足的营养、新鲜的空气、充分的休息。欧洲的疗养院曾经盛行一时,病人躺在露台上晒太阳、呼吸山间的空气,靠自身的免疫力与细菌慢慢耗着。这是一种漫长的、被动的、胜负难料的消耗战。
汪曾祺的母亲没有打赢这场仗。
继母也没有。
他笔下那个娴静的高雪,同样没有。
那个沉静自律的年轻助教蔡德惠,也没有。
转机出现在 1944年——链霉素问世。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种有效的抗结核药物。此后,异烟肼、利福平等药物陆续出现,肺结核从“不治之症”变成了一种可以被治愈的疾病。施松卿患病的时间,恰恰就在这个节点之前。她在西南联大读书时因肺结核休学,去香港养病——那还是靠“养”的旧时代。她算是幸运的,病情控制住了,活了下来,后来嫁给了汪曾祺,相伴50余年。
汪曾祺在《我的母亲》里写的都是亲人,通篇没有一个“疼”字,没有一句哭诉,可你读到他记得大头菜的气味时,你会知道,一个3岁就失去母亲的孩子,是用什么样的方式把母亲留在生命里的。他记不住母亲的脸,但记住了父亲为母亲做的一切,记住了船舱里悬挂的食物的气味,记住了花台上伶仃而红的海棠— —— 那是他童年里与母亲最接近的时刻。而他笔下高雪和蔡德惠的故事,又让我们看到,即便在亲人之外,他对那个时代被肺病所苦的人们,也怀着深切的悲悯。
人间的病痛,有时候是以这种安静的方式被记住的。
如今,肺结核早已不再是不治之症。现代医学有成熟的标准化治疗方案,初次治疗的病人,坚持服药6到8个月,绝大多数都能痊愈。而且,我国对肺结核实行免费检查和治疗。曾经拖垮一个家庭的“白色瘟疫”,在今天已经被纳入了公共卫生体系,成了可防可控的普通传染病。鸡汤、高蛋白,也不再是奢侈品,而是寻常人家餐桌上再普通不过的食物。
读汪曾祺写生母、继母、高雪、蔡德惠和爱人的这些文字,再想想如今医疗的进步,不免生出许多感慨。煤油箱改的炉子、进口的杏仁露、去淮城的船、花台上伶仃的海棠、中医丈夫无力的叹息、那一碗喝不上的鸡汤——这些细节像是一帧帧旧照片,记录着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里,一个又一个家庭面对疾病时的挣扎与无奈。而这一切,都因为一种药、一套制度、一个时代的进步,成了过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