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莞屏从未这样切近地看过这张面庞。额头洁美白皙,双唇如玫瑰初绽,一双深潭似的大眼。他无法舍弃这些庸常的比喻,因为除此将无法表达。他想做一头温驯的小羊,又想当一匹勇猛的雄狮,只在她的驱使之下。他忍住万千话语,吐出一句:“大公,我们永远跟随您。”
大公眼中全是痛惜,抚着他的肩头:“孩子!按年龄我可以做你的母亲了,院公把你交给了我。我只怕自己是一个无能和贪婪的人,误你一生。那样,我将无颜在天堂见到院公。他一定在那里等我。”舒莞屏的面庞倚向一边,触到一只温热的手。
大公站到那盆垂丝茉莉跟前。她从书架上取了一函,打开又合上:“公子,日后你会一一结识我们这里的人。他们当中有不惧生死的将士,有打造快船的匠师,有为银库费尽心思的先生。大城池的水道和防务要塞由异能之士设计。不过,这些人只设计了一些火器、一座城池,冷大人呢,他正设计一个‘大公国’!我们,还有后来的人,都将感念这个人!你不会想到,有谁会在至难至艰之时默念那首圣女颂歌,一遍又一遍,最后诵出声来!他那时在想些什么、为了什么?”
“我说不好。不过我听过冷大人凌晨时分盯着漆黑的窗外低声背诵。我想他在砥砺自己,还有,他想念大公。他心里一直将您和圣女合而为一。我去过那个三面环窗的画室,那里只有两个人的画像,最后二者合成一个。他一直尝试画一张端庄的、通行四方的大公像,以便在重要的时刻悬挂起来。”
“悬挂的机会是有的,在村民和店铺的供桌前,我总是和狐仙们摆在一起,连我都认不出自己了。”她这样说,忍住笑:“冷大人画得好多了,不过他把我的鼻梁画得高了,眼睛和脑瓜倒有一点儿像。哈,多高的胸脯,这个冷大人!公子不觉得这是他消磨时光的好方法吗?”她的嘴角出现了一丝冷嘲。
舒莞屏口气凿定:“不,冷大人对您充满了崇敬。那《策马图》是最好的一幅,大人说这是一生都难以超越的。他一边画一边默念那首颂歌,那神情和目光,那声音,大公如果亲眼看过听过,就什么都明白了。”
“公子的话该让冷大人听到才好。你说得最好的两个字是‘砥砺’。是的,我在安静时也会诵读那首颂歌,有时泪水潸潸不能自已。我那时看到的不是马上圣女,而是她的最后:站在火刑柱下,火一点点掩住了她的脸。”
“大公!”
舒莞屏喊起来,声音突然变得嘶哑。他垂下头,再次仰起时珠泪满颊。她为他擦去泪滴,长叹一声。“我们扯得远了。该说点别的。公子来岛上有一段时间了,可也顺适?你如今兼做我的洋文教习,当把要说的话悉数道来才是。”舒莞屏吸吸鼻子,点头:“我享用太多,劳辛太少。冷大人和提调甚至让我免去当值,饱食终日。那五个‘通嘴子’只偶尔光顾。大公,我想去城外,像提调那样去做巡督。我不能变成无用的书生。”
“你是我的洋文教习呢。”“我不会懈怠耽搁。”“你离开了大城池,我又如何传唤?”“我会选择大公出营的日子;还有,就像现在一样,随大公出行。”她点头,眉头微蹙:“公子主意甚好。不过我担心的还不是这些。我怕的是公子在外面有什么不测,那就后悔莫及了。公子安危非同小可。”“可是,提调大人身为女子,却能四处奔走。”“那还不同。”
六
盛春到来的日子,战事已近尾声。一个槐花吐放的上午,憨儿向舒莞屏传递消息:小火童陈立的主力于凌晨翻过山岭,与朱砂滚子万东一部南北夹击,将敌人围在玲珑山下。激烈交火两个时辰,快马驰往行营,传送道道牒令。在青州旗营北去四十里的平原河谷,将军留下守兵,以防官军异动,并随时策应山北。交战自凌晨五时至暮色初起,除少数悍匪逃窜,已大部被歼。俘敌数千计,获快枪一百、克虏伯大炮两门、刀戈弓弩无数。捷报传来行营已是烛光闪耀之时,厨房总管提前备下贺宴,搬出泥封的几坛老酒。
小火童陈立及三位副都统驱马来到行营。贺宴于午夜开始。舒莞屏第一次见到这位声名显赫的将军:坐在大公身侧,另一边是几位副都统。将军四十左右,面色青黑,头颅小到令人吃惊,却有一对奇大的耳朵。大公向他们引见总教习大人,两边隔案施礼。菜肴依旧简素,黑面花卷和粗面包、红豆甜羹。主菜是煎鱼和酱猪肘。唯有老酒足量。将军很快显露豪性,举起大碗敬过大公,又敬总教习,咚咚饮下三碗。
酒宴时间颇短,结束后几位武士去了温泉。舒莞屏和憨儿在庭院吸了一会儿槐花香气,转身看书房:纱帘后面闪过大公的身影,她好像在遥望一天星辰。只一会儿,厚厚的布帘拉合了。“大公心情欠佳。想想看,我们战死一百个弟兄,加上开春的伤亡,差不多有二百余。”憨儿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