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希和说,他肯定要给王道士一笔钱来帮助他清理整修洞窟,他被王道士感动了,王道士也被他说动了,直到把伯希和也引进了藏经洞。我看到,在藏经洞里,面对那靠墙堆积的古代文书,伯希和的表情是僵硬的,那是他完全被震撼的效果。他压抑住内心的激动,花了3个星期的时间,以每天1000卷的速度,耐心而快速地把藏经洞里所有当时所存的文书、绢画等物品,全都翻了一遍,挑选出6000多件上乘的写本和丝绢,以500两银子的价格,从王圆箓王道士的手中得到了它们。
在时间的深处,我看到了伯希和心满意足离开敦煌的身影。我感到我已经升到高处,不再在藏经洞内盘腿而坐,而是出了藏经洞,在莫高窟的崖壁前,获得了一个全景式的视角。如何形容我此刻获得的那种时空视觉呢?就像是在同一时刻,所有的空间和时间都压缩了,折叠了,共时空出现了很多人物,是的,这些人物都是在20世纪出现在敦煌的著名的或杰出的人物,继斯坦因之后,他们在洪辩的法力下,在我如同上帝的视角之下,以全方位、共时空折叠的方式,一瞬间全部显现。这对于我来说,有着科幻世界的那种魔幻感。
怎么说呢?比如说,我看到了那些接踵而至来到莫高窟的人。继英国人斯坦因、法国人伯希和之后,日本人吉川小一郎和橘瑞超等、俄国人鄂登堡率领的俄国探险队十多人、美国人华尔纳等欧美探险家和学者,也都纷纷出现在敦煌莫高窟。他们几乎在同一时空进行着同样的工作:在莫高窟爬上爬下,在一个个洞窟中进进出出,他们中间有的人给洞窟编号,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剥下壁画,特别是美国人华尔纳的盗剥壁画手法十分粗暴野蛮。他在320、321、323、329、335 等几座洞窟中,一共剥取了唐代壁画 26铺,那些精美绝伦的壁画,被他装进12 个特制的木箱子,运回美国,路途中还弄坏了一箱。第二年,华尔纳带了5个人又从美国来到莫高窟,打算将第285窟的全部壁画剥下来,偷运到美国,这一次因北大学者陈万里等人的阻拦,最终没有成功。
至此,从斯坦因开始到华尔纳终止,近20年的时间里,这些欧、美、日的探险家、考古学家在敦煌藏经洞和其他洞窟内对壁画、雕塑等文物的盗取活动宣告结束。但敦煌宝物已经流散到世界各地的博物馆和大学等研究机构,引发了世界学术界对敦煌莫高窟的极大关注。在他们之后,我看到,画家张大千的身影出现在敦煌。在敦煌,他按照自己的眼光,对敦煌洞窟进行了全面探查,并进行了更为细致的编号。在编号过程中,他对敦煌壁画进行了大量的临摹,一共临摹了200多幅精美的敦煌壁画。我看到了张大千的身影在敦煌莫高窟出出进进,我说,洪辩和尚,张大千对莫高窟的编号和临摹等工作,有没有破坏敦煌壁画呢?
洪辩笑而不答。他只说,张大千啊,如果没有他大张旗鼓地来到敦煌,在敦煌待的好几年里进行编号、临摹、办画展,让社会各界关注莫高窟,敦煌莫高窟在当时的社会就不会受到很大的关注。他后来办的画展引发巨大轰动,客观上促进了敦煌艺术研究所在1944年宣告成立。
说到这里,洪辩不用挥手,我就看到了留法归来的常书鸿——第一任敦煌艺术研究所所长的影子。接着,岁月荏苒,由黑白渐渐变成彩色,后来,研究所变成了敦煌研究院,院长是段文杰,然后是樊锦诗、王旭东……他们带着更多的艺术家在莫高窟做着整理、保护莫高窟的工作。黯淡的画面也渐渐变得明亮。所有的时间和空间集合起来,重叠起来,一一演示给我看。
我说,洪辩大师,经历 1000多年的风云岁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你是感到遗憾、痛苦,还是对敦煌的未来更有信心了?
洪辩笑而不答。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早已穿透了未来的岁月。他的目光里有担忧、游移,也有欣悦和满足,有沉痛纠结,也有狂喜和宁静。未来的时间和空间我现在看不到,洪辩能够看到,可他不给我说结果。
他挥了挥手,说,施主,时间到了,你也该回去休息了。
然后,他端坐在远处形同一尊雕塑,不再说话。
我在藏经洞的坐禅中忽然醒转了。刚才的一切幻影全部消失,我眼前是洞窟内无边的寂静。我无法确认刚才我所看到的一切,我刚才坐禅时看到的、听到的是不是都是我的幻觉。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眼前的洪辩和尚的塑像显灵,是他让我看到了这一切。在藏经洞里,我睁大眼睛看去,洪辩和尚的塑像依然端坐在那里。他一言不发,表情肃穆,这的确是一尊塑像,而不是一个活人。
我缓缓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拿起坐垫,走了出去。在走出洞口的瞬间,我又回望了一下第17窟,我依稀看到洪辩法师端坐的影子似乎在延伸出来,向我告别。我双手合十,以示敬意,然后,我走出了第16窟。
不远处,我看到身穿红衣的赵娉婷站在那里等我。看到我出来走向她,她很惊讶地对我说,你知道你在藏经洞里待了多久吗?
我说,我不知道。她说,整整一个下午。是不是洞中已千年,洞外才半天?走吧,我们赶紧回研究院,晚上院长要和我们一起吃工作餐,他是洞窟艺术史专家,想和你聊聊雕塑呢。
我跟着她走着,我在想,要不要告诉她,我刚才在藏经洞里与洪辩和尚说话间所经见的一切。也许,她会觉得我出现了幻觉幻听幻视。
我张开嘴,说出口的却是:娉婷,我这次来,其实是想告诉你,我想到敦煌研究院来,和你一起工作。
我终于说出了口。这句话我压抑了好久,在毕业之后,我一直想对她说。现在,我终于说出来了。她看着我,表情非常生动,她感动了,微笑了,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慢慢地,她伸出手,轻轻拉住我说,好啊,其实,我一直在等着你来。我们走吧。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莫高窟外面的一片旷野之地。我忽然看到,就在我的眼前,三危山被晚霞点燃了,我和赵娉婷手拉手,正在晚霞中奔走。我惊呆了,此刻的三危山映衬着霞光万道,就像是一片金光闪闪的净土胜境展现在我们的面前。我确信看到了乐傅和尚当年看到的万丈金光,大地一片金黄,三危山就像是遥远的三尊大佛,过去、现在、未来,都在闪闪发光。此刻,天地之间似乎有某种启示在宣谕,而解读它的人即将诞生,就是我和赵娉婷。我们手拉手,受到某种召唤,将在敦煌度过这一生。(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