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莞屏不再喘息,唯恐遗漏一字。他发现此时的冷大人眼中闪烁火星,嘴角瘪下,透出逼人的果决和自信,那根纤细的、白得令人生疑的食指提起,往下一捅说:“我想创立一门全新的学问,‘万玉学’。”他笑眯了眼,抱着膀子,显出无比快慰。但仅有几秒,这双手又滑落了,在身侧攥成拳头,然后渐渐松开。“她就是那个我们多次见面的、熟知的、近在眼前的人,那个让人不敢直视的女子,啊,半岛的圣女贞德。我大声念出《贞德颂歌》,心里想的是两位马上侠女,她们合而为一了。是啊,万玉大公切近而又遥远,她身上谜团太多,流动着几千年前那个伟大世族太公望的血液。这是世系和血缘的学问,牵涉到考古、星象、谱系、战国史诸多领域。我在凌晨时分常常望着星河激动难抑,自问作为一个拓荒者,凭一己之力,能否承担这一重任?这一问让人胆怯,却未敢颓唐。我深知使命所在,愿自己是上苍选中的那个人,于缄默无语的深夜接受了冥冥中的神启。”
舒莞屏看到了一双绝望中复燃的眼睛,那儿有泪花闪烁。他看到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在颤抖,抬起,最后落在自己肩上:“亲爱的公子,说到这里你该明白,有一类人,比如我和你,当然也包括小棉玉,我们的战马和盔甲到底是什么!在这里,我想大声问一句,你,尊敬的投笔从戎的舒府公子,愿不愿与我一起抬起这副沉重的担子?容我大言不惭地问一句,您可否愿意,于百忙之中余下一点边边角角的时光,为本国师,为一个蹩脚的学问家当一名助手呢?”
“我,啊,冷大人!”舒莞屏身子晃动了一下。他有些大惊失色,觉得眼前这一幕大出所料。可是此刻不容多想,也没有机会深思熟虑。他一边摇头一边应道,“大人,我自然愿意。可我什么都不懂,我不过是一介生员,刚刚进入第七个学年。”他的汗水流下颈部,双唇哆嗦。
冷霖渡面色和缓下来。咖啡凉了。“公子,在我看来你是不二之选。你身上潜藏的力量,是你远远不曾想到的。”
五
终于回到了冬房子。这儿好像在主人离去的日子一直炉火未熄。舒莞屏觉得这里如此温馨,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让人喜欢了。他把那个柳条箱包放好,这才意识到它是一直跟随自己的唯一不变的资产。他想摇动瓷铃,门已叩响,憨儿站在那儿,满脸沮丧:“大人,我是来辞别的,府上将为您指派新的护卫。”“为什么?”憨儿缓缓举起左手,那儿失去了两根手指,“这是那一天冻掉的。还伤了脚趾”。憨儿眼圈红了。舒莞屏愤然:“我不会让你离开。这并不碍事。”憨儿一再揖谢,说全靠大人了。他退下后,舒莞屏急急唤来瘦削青年,以不容商量的口气说道:“这个卫士,我要一直留在身边。”“这个,不过,是啦。”瘦削青年躬身离去。
从这天开始,餐盒中多了一个紫花盅钵,是大药堂配送的滋补之物。盅内有一股难言的气味,险些让人呕吐。每次食过,半晌之后小腹即有温热涌动,而后片刻困倦,睁开双眼却虎气生生。来人嘱道:“此汤盅为大药堂为副都统以上者配制,专于伤病之期施用。”“我如果停用汤盅如何?”“春天虚咳不止,说不定会暴发恶疾。”他愕然:“岛上众人皆不服用。”“那可不同。中了冬魅万万不可大意。”“‘冬魅’是什么?”“它没有形影,是亡灵呵出的气儿,平时藏在冰坨和海底,随水浪泛出,让可恶的大风携到岸上来了。”他再次听到“亡灵”两字,皱起眉头:“为何这么多亡灵?”“啊,这是千百年积攒的。剿杀的匪帮、死于海难的、逃避仇家的、走投无路的、被水汊淹没的、精怪吞食的、老鹰啄空脑壳的,所有丧了性命的冤魂都在这里转悠,它们托生不得,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真可怕!在这种地方建起大城池,算是险地!”“大人说到了根上。除了咱们大公的威气,没有人敢在这片水汊交织、瓦檐浪鼓荡的地方安营扎寨。不瞒您说,最初被官军和悍匪赶到这个地方,那时山穷水尽,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幸亏冷大人通阴阳大法,唤起十二万亡灵编成影子军,这才稳住了阵脚。”舒莞屏问:“它们是怎么御敌的?能抵挡官军的西洋火器吗?”“大人有所不知,影子军刀枪不入,弹丸射到肉身才出血,影子自然不怕!它们朝官军呵气,人和火器立马冻住了,哗啦一声碎成八瓣。”“影子军真了不起。后来呢?”“后来它们想与大公争夺地盘,不知天高地厚,两边撕破了脸,也就没有好果子吃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