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的经营,大批中原豪族士人迁居到敦煌,相互联姻,并与中原政权息息相关。敦煌也是向西前往西域诸国、向南抵达吐蕃、向东通达中原、向北前去匈奴之地的一个要塞和枢纽之城,好几万人生活在这里,敦煌因此无比重要。
我这次来,是故地重游。我和我的两个弟弟年幼的时候都在这里生活过,后来,我们又回到了于阗。大约在我三十岁的时候,我们又一次来到敦煌,非常开心。我少年时期的玩伴都长大了,我母亲的曹姓氏族是大家族,是敦煌望族,宗亲亲眷很多。可我是于阗国的太子,他们也不敢和我亲近,只有一些长辈和一起长大的表兄弟,没有什么亲疏之分,见面就很高兴。
当时,我父王李圣天在位四十多年,他是一位有所作为的于阗国王。我也三十岁了,来到敦煌,一是看望我的母后娘家的亲眷,和曹氏宗亲叙旧,二是我要随着于阗使者一起前往中原,去朝拜大宋朝廷。在中原,大宋政权建立,于阗国得到消息,立即派遣我这个太子率团前去朝贺,并带去了玉团等礼物。
回忆起来,那些年,从于阗西边传来了莎车国已经被黑衣大石人占领的消息,这些人身穿黑色的衣服,缠着头,手里拿着弯刀,见人杀人,见佛杀佛。从西边莎车国传来的消息,战事吃紧,我父王说,于阗必须要做好两手准备。如果我从中原大宋朝拜,能搬来大宋的强大援兵,就再好不过了。即使他们不发援兵,我此行能代表于阗,与大宋建立良好关系,也是万全之策。
我可以感觉到我父王内心的焦虑感。面对西边而来的黑衣大石的势力东侵,他多年与他们缠斗,对政治、军事的走势判断得很准。他一直在培养我,他说他死后,就由我继承于阗国的王位,一定要与敦煌交好,朝拜中原,抵御西边的敌人。父王当政四十多年来,一直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那么我呢?我会不会面临一个风雨飘摇的世界,我会不会在战端陡起的世界中丧失所有?
这是我当时对我自己的提问。我要当心啊,我虽然才三十岁,可我却不能像我的两个弟弟那样,只知道整天傻吃傻玩的。在敦煌,他们太开心了,见到了太多的朋友和亲戚,长辈和同辈,还有同辈生下的下一代的孩子们。可他们不知道,这世间的繁华说去就去,说没有就没了。这世间的幻景是转瞬即逝的。只有佛陀知道,父王和我心里也清楚。如果我不好好把握,无论是于阗,还是敦煌,这些小国很容易在更大的势力面前灰飞烟灭。
我记得,那一次我前往中原朝贺之前,在曹氏宗亲的带领下,我和两个弟弟曾经专程去敦煌西边的莫高窟,在曹氏家窟功德窟去朝拜供奉,焚香礼佛。那是一次声势浩大、车马浩荡的礼佛活动,一幕幕在莫高窟曹氏功德窟内焚香礼佛的场景,历历在目。
时隔很多年后,现在,我又来到了莫高窟。可是,很奇怪,我感到我很轻,身体极其轻盈。我为什么这么轻?我转身看我自己,我却看不到。
这就更奇怪了,难道我是一阵风?难道我是透明的?我很困惑。不过,我很快自己有了答案,那就是,我现在已经变为了尉迟苏罗的亡魂,我真是一股透明的风,打着旋来到了莫高窟。
现在,我来到石窟里。在这个进深比较长的曹氏功德窟中,我一眼就看到两尊高大的供养人像。他们都是我认得的,是我最亲的人,最前面的画像,是我的父王、于阗王尉迟散跋婆,他还有一个与中原汉地打交道时的名字:李圣天。大唐是李姓王朝,我父亲叫李圣天,有心向中原的意思,他也是这么做的。可那时候,大唐已经灭亡,对河西地区失去了控制。
我靠近我父王的供养人画像,感到无比亲切,也感到有些陌生。其实,在于阗国,他平时不是这么穿戴的,在壁画上,他的供养人像的穿戴完全是中原帝王的装束。冕旒,衮服,龙袍,头顶还有华盖。这样的打扮,我父亲是否曾经有过?在我的记忆里,是没有的。不过没有关系,这是绘制壁画的画师对我父亲的想象。这也很好,这也没有什么,我父亲也可以这样穿戴,因为他也姓李,汉名叫李圣天。画面上,父王的表情十分亲切,面额饱满亲切,生动得就像是他还在世那样,我情不自禁打着旋,在洞窟的洞壁之间来回奔窜。
我冷静下来,抑制住思念父王和母后的激动心情,重新安稳下来,不再旋转,不再像一阵风刮过洞壁上的壁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