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居住的小区是20世纪80年代建成的,虽然小区独立、环境雅致,但各种设施陈旧老化是必然的。供暖前后,我便多次联系物业工作人员检修暖气管道,保证供暖正常,同时做好两手准备,调试好电暖器方便日常使用,为特别怕冷的母亲随时营造出暖暖和和的家。过年前更是早早地去物业公司将电卡充足了电,以备不时之需。尽管我们做了充分的准备,但母亲还是随着冬季寒冷的到来变得愈发孱弱,反应明显迟钝,甚至时而糊涂得连人都不大认得清楚了。
按照母亲的作息时间,吃完午饭差不多就到下午两三点了,然后开始服用降压、治疗腰腿痛的药物,每样药中间需要间隔十几分钟,我常常会利用这个时间给坐在轮椅上的母亲按摩头部和肩背,按压重点穴位,让母亲的神经能放松下来,拍打胳膊和双腿内外侧,使经络通畅起来。母亲一向肠胃不好、脾胃失和,隔着贴身的衣物顺着母亲的胸口双手交替向下推,在神阙穴顺时针打圈,以物理方式促进肠道蠕动,调节脾胃。自从前年母亲摔跤后行动严重障碍,我便自学了相关知识,慢慢练就了按摩手法,俨然一名专业按摩师了,通过按摩,能让久不活动的母亲多少舒服一些。
一边手不停一边与母亲唠嗑,回忆我们原来在部队大院生活时的点滴和趣事,母亲还会一遍又一遍地给我讲述她小时候在农村时连饭都吃不饱的艰苦岁月,导致肠胃一直都不好。有一次我开起了玩笑:“可惜你没有早点认识我,不然从你小时候我就给你按摩调理,你的肠胃肯定差不了。”母亲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怔了半晌后我们俩相视哈哈大笑起来。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一方面确有不孝顺的子女,另一方面久病最磨人,也最磨心,生病的老人本身因久病心性会发生极大的改变,敏感、多疑、挑剔、脾气大,稍微一句话不合适就触碰到了燃点,一通情绪爆发。所以不是不想好好维系亲情,也不是不孝,只是日复一日的消耗,心太累了,慢慢磨损了热情和耐心,连靠近都变得小心翼翼,最后只剩下责任,少了亲人间本该有的温情。
同样地,与母亲相处也并非总是其乐融融的画面,母亲也与其他久病的老人一样,变得有些许挑剔,外酥里软的烧饼说咬不动,暄腾腾的馒头又说软囊囊的没嚼头。我们轮流照顾她时都会精心烹制适合她口味的饭菜,自己吃着蛮香的,到了母亲那里不是咸就是淡了,一丢丢都不容忍,无奈地再回个锅,常常搞得人无所适从。母亲越来越不喜欢用语言交流,往往要猜测她每一个动作的含义,每日的作息、穿衣洗漱完全按照她的流程和习惯,一丝不苟,否则就似乎是对她照顾的失误,引来她不开心的表情。好在久而久之,我们慢慢达成了默契,无须多言,就能把母亲的日常生活照顾得妥妥帖帖。
过年前,与一个多年经营养老院的友人见面时,他问到母亲的现状,直截了当地说:“现在大多数人的养老意识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基本上都能接受住进养老院养老,尤其对于生病的老人,养老院能够提供良好的康养服务。把阿姨送到养老院来,你们姐妹每周来探望一下就好,不用把自己搞得这么辛苦,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把自己的退休生活过得丰富多彩。”尽管他是为数不多的全国优秀养老机构负责人、高级营养师,完全值得信赖,但我一听还是本能地连连摇头,“有我们几个姐妹在,就一定不会把母亲送到养老院!”
虽说父母身体健康是儿女的福,是对儿女最大的支持和帮助,但每个人都会面临衰老和病痛,只是或早或晚。固守着传统思维,我总认为孝不是一时的感动,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包容,传统孝道从来不止是奉养衣食,更是耐心、体谅与相守,而照顾母亲则是我退休生活中最为重要的。
居家养老是传统孝道文化的一部分,守的是一份血脉亲情,行的是反哺之恩。养父母之身,更安父母之心,懂得体谅衰老的无奈,包容病痛带来的脾气。尽管在照顾母亲的过程中,也会有磕磕绊绊、小吵小闹,但那又何妨,并不影响我们为人子女的用心照料、用爱陪伴。父母养我们小,我们陪他们老,粗茶淡饭也好,病床相守也罢,无论矛盾缘于何故,不怨、不冷,不急躁、不疏远,让母亲居家颐养,承孝道之温,续天伦之乐,有尊严、有温暖、有依靠地度过晚年。
冬去春来,一路前行,一路回望,才发现最珍贵的从不是遥不可及的远方,而是藏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藏于家人无言的牵挂和默默陪伴之中,是身边一直都在的温暖,是一生最长的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