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所有恐惧都来自北方:传说西北天的黑色云脚就是海中巨兽竖起的长尾,脾气大得吓人,挥舞起来飞沙走石,大块冰坨抛到半空,往死里砸,要把陆地砸裂。所有水汊和沼泽都是这头怪兽砸出来的,火气上来日夜不歇,一边吼叫一边甩动巨尾,一口气抛砸五天五夜。最可怕的就是这些日子,谁遇到都别想逃脱,人、兔子、鹰和鳖、精怪,包括不走运的鬼魂,全都砸得粉碎。
“那些捕鱼场怎么办?”舒莞屏想起了秋天见过的渔人。“渔场,码头,还有西边捕蜇场,一个月前就挖好了大壕,在地窨旁掘出更深的坑道。到了要命的时候,他们就得钻进去。没白没黑的日子,头顶轰轰响,只要不把土层砸穿也就平安无事。等一点点静下来,才敢摸回窨子,人连吓带饿都快半死了。”“沙岗上的守兵怎么过冬?”“他们也在岗下挖了大洞,就像草獾和沙鼠一样,塞满干草和吃物。全岛都在盼着春天,沙岗上的野花一开,渔场捕蜇场就人欢马叫了。从码头跑浪荡岛的班船也开了,岛上的灯塔又眨眼了。”
三
三十日后,阻隔道路的雪岭堆得更高,下边挖开一条通洞。一个天气晴朗的上午,五位后生来了。在散发劈柴香味的炉火旁,授课开始了。舒莞屏为他们编了简易的德法日语课本。他不无遗憾地想到了那场“北煞风”,这使自己错失同文馆至为重要的最后一个学年。五个后生在牙牙学语的间隙盯着总教习的束发:不久前还是一条乌油油的发辫。总教习洁白而饱满的额头、额下漆黑明亮的眼睛,是他们在大城池所见过的最美、最不可思议的人。“我敢说,副都统以上职阶的大人,没有这么和气俊美的。”一位后生说。“大人是从南国来的,只有那里才养得出这般水嫩人物。”“您是靠美貌和学问当上总教习的。”另几位后生接上议论,慨叹不已。
舒莞屏问到小棉玉,后生告诉:每到大雪封门的冬日,提调大人都是最忙的,要准备最重要的几次大堂宣讲,还要听辩论会。在最冷的日子,辅成院有令人嫉羡的伙食:那些平日闭门不出的人蹲在炖锅前,将以前积攒的干肉和鱼胶拿出来,熬制诱人的汤肴。这些人以冬为乐,一边饮着浓茶和老酒,大口吞食美味,一边绝不轻饶对手,抛出几个挠头的话题。百日隆冬过去一半,他们养得面色有光,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讲起话来声如洪钟。小棉玉会不声不响溜到这样的地方听听怪谈,顺便打探一些消息。最诡异的事情就发生在这里,闭塞与阴暗中,流通着谁都听不到的各色讯息。
小棉玉就在这些小屋里听到杀手潜入大城池、探子混进大营、军兵哗变的种种音讯,顺藤摸瓜,配合守护大城池的副都统,一举拿下几个胆大包天的狂徒。上一年秋末,官家派来的几个道员扮成干货商人、药材贩子、倒卖火药的通洋人士,精心策划一场午夜起事:在卫士害困打盹的时候偷袭门房,吹灭烛火,劫持副都统家眷,杀死要人。至为耸人听闻的是前年三月:二十几位从岛外投来的新学青年,口口声声投奔大公,手持一纸荐信。这些人各处窜行,暗中绘出三大水道。幸亏半路消息泄露,杀伐严厉的将军从浪荡岛归来,将他们悉数沉入沼泽。“传说国师大人也会到这些小屋里来,不事张扬,只坐在角落里倾听。”后生说。
舒莞屏像听神话一般。他知道该去辅成院了。“既为总教习,就该当值。”他心中念道。炉火旁是码得整齐的十宗劈柴,根根爽直,皆为粗木劈成,投到火中有一种特异的香味。副都统之下者只配发劈柴五宗,且是细小的枝条根杈,多生湿烟。每日餐饭仍由食盒提入:一碟碟食物端出来,香味瞬间溢满小屋。舒莞屏偶尔忘记用餐,将碗碟放在炉火旁烘烤。他邀憨儿一同用餐,对方总是谢绝。舒莞屏发现在窄窄的冬房子里,无论是餐饭还是红茶咖啡,都变得更加滋味浓郁。昏天黑地的暴雪之日,万物肃杀的冰封之季,所有的温暖与享用都是难言的奢侈。
一个阴郁的早晨,他有些难以按捺。早茶用过,站在窗前看枯枝寒鸦。“哦,实在待不得了。”他决定去辅成院,摇了瓷铃。“我们去北岗吧,见提调大人。”“这不是晴天啊,让人担心哩。”憨儿说。舒莞屏伸手去取冬装:“备马吧,十里而已。”憨儿犹豫着,还是转身离去。
路面有冰凌,马儿走得小心。憨儿骑了一匹灰马,马的额上有一块疤痕。舒莞屏胯下是一匹毛色闪亮的红棕硕驹,蓝悠悠的大眼遮了长长的睫毛。“大人的骑姿啊,我没见这么好的!”憨儿赞叹一声。天空西北部有铅云移动,浓烟样的云团在翻滚,向高处延伸。憨儿喊:“嚯咦!”舒莞屏扬头看去,说:“海上正有大雪,好像就在浪荡岛的方向。”憨儿仰起脸,嘴巴有些哆嗦:“所有大风雪都从那个地方冒出来。大人,我们回返吧。”“再快的风暴也赶不到咱们前边,放心,就到岗下了。”他双膝碰一下马腹,它的步子加快了。
当两匹马进入一条长长的雪洞时,呜呜的轰鸣响起来。这是大风掠过洞口的声音。雪洞上方泛出青魆魆的光色,像无数小眼睛在眨。洞口变为灰色和铁青色、黑色,接着又是几道银色光束闪烁不已,天突然黑了。“大人,风暴真的来了,咱就待在雪洞里吧!”憨儿刚刚喊过,胯下的瘦马叫了一声。舒莞屏看看身后,人和马的影子已经洇入黑色。他迎着模糊的马蹄叩击声喊道:“断断不可,那要封在洞中。大雪还在风的后面,我们只可加紧!”他催马向前,身下硕驹奋勇激越,毫无畏惧。他似乎听到了身后那匹马急躁的喘息。憨儿远远呼应:“是啦大人!”
他们冲出雪洞时,一股刚劲的西北风猛击过来,人和马一个趔趄。大团雪云在移动,速度超出想象。雪团移到上方就会垂直压下,发出淹毁一切的扑啦声。世上没有任何一处的冬雪比得上半岛西部,这么沉重、阴险和急躁,在头顶悬停的时间不会超过半个钟点,然后呼隆隆倾泻而下。冬日里所有倒下的树木、房屋、牲灵,更有躲闪不及的人,都要经受它们粗暴残忍的蹂躏。憨儿知道这些,所以这会儿呻吟起来。这刚刚发出的哼唧声令舒莞屏不快,他一手掩住刺痛的鼻子,大声说:“不过是风雪而已!”一句出口,只觉得刺在颈上脸上手上的风,都像刀割般尖利。
后面一截路程变得更加艰辛:路面模糊不辨,雪粉一团团抛掷。马儿在风雪的撞击下时而低头时而高昂。他们凭感觉向前,更多的时候信任马儿。一会儿大风骤减,只闻呜呜的鸣叫,不见雪粉糊面,知道又一次进入雪洞。憨儿劝说道:“大人,我们在这里躲避一会儿吧。”“大雪封洞怎么办?前边顶多还有五里!加把力气,午餐前就能赶到!”舒莞屏不得不用更大的声音呼喊,以压过愈来愈大的轰鸣。风暴明显加剧,雪洞里因为四面的泛光才勉强看得见脚下的冰凌。大块的长条形冰凌像玻璃瓶一般,在莫名之力的推动下咔啦啦滚动。头顶有东西垂落,如霰似雾,后来又是大把的盐一样的颗粒落下来。舒莞屏听到呜呜鸣响中夹杂着吱吱声,心头猛然揪了一下。他双膝猛击马腹,喊着“快”,往前冲去。那个比脸盆大不了多少的洞口一点点变大,颤抖着扑面而来。舒莞屏不顾一切喊叫着,似乎听到了身后那匹瘦马抖动的骨骼,听到一声哀号。
像有一把巨手猛烈扳了一下马头。他知道是冲出雪洞的刹那。与此同时,轰隆隆的钝响在身后发出。他转身时,只见刚刚塌下的一座雪岭:不太高,由一块块冻结的雪团和冰凌筑成。“憨儿啊!”他扑向雪岭,发疯般扒开冰雪,只一会儿两手就染红了白雪,却毫无疼感。雪岭的边缘在颤动,露出一条灰色的马腿。他喊叫,搬开冰坨,看到另一条马腿。他牵拉绳索,哀求雪中的牲灵站起。一簇簇冰雪终于裂开,那匹瘦马企图挺立,又再次跌倒。他拉紧缰绳,捧起它的头颅。瘦马站起,歪颤,最后挺直。“啊,憨儿!”他把一团团雪粉和冰块掏开,把憨儿紧紧搂在怀中。憨儿睁开了眼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