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记忆的深处,一对摇曳的红灯笼,在除夕夜飘雪的门楼下,总是在轻轻摇动。它从遥远的那个过去走来,火苗跳动着,穿过岁月的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在年关到来时,这对红灯笼会常常摇动在我的眼前,我的眼帘,也会渐渐罩上一层雾水……
大约是我10 岁前吧,祖父把家分了,父亲是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农民弟弟。我们搬出了旧宅,住到了一个叫“园子”的新庄。园子有两间上房,两间厦房,上房我们住,厦房叔父住。园子没有门,一面土墙上挖个洞,人从土洞下出入,就是门了。小娃无妨,大人出入还要弯一下腰。叔父后来在隔壁申请到新庄基,我们在中间打了院墙,我们成了独门独户的一家。这时,土门还是那个土门。母亲最初害怕,用玉米秆和粗树枝,编制成一扇篱笆门,晚上关上再顶上木杠。后来篱笆门不翼而飞了,土门便白天黑夜地敞开着,人畜随便出入。有那么几次,正是夜半熟睡,母亲突然会起身猛力拍打窗户,一边大声疾呼,我们全吓醒了。原来是黄鼠狼黎明偷鸡,视鸡如命的母亲大声驱赶。可等母亲光脚推门追了出去,窗外鸡架上那只下蛋的老母鸡,还是被黄鼠狼叼走了,母亲难受了好几天。
每年过春节的时候,村里家家大门上贴对联,我们不行,我们的土门两边都是土,无法贴。聊以弥补的是,我们上房的门框上,还是可以贴对联的。这使得过往的人们偏一下头,还可以看到我们家,也在缩头缩脑地过年。走土门的日子,大约过了10年。
家乡的建筑风格,每户一院,每院都装有头门,到了晚上,院门一关,插上门闩,十分安全。与之相配套的,家家都有一个门楼,以保护自家的大门不受日晒雨淋。讲究的人家,门楼下有方正的石门墩,高高的门槛,两侧摆有石狮瑞兽。我们家盖门楼,是到实行生产责任制的1978年以后了。多年为短款户的我们,因了我的回乡劳动,家里的条件渐渐好了。也就在我考上中专,离开老家到西安上学以后,家里的三间厦房盖起来了,门楼修起来了,装上了两扇黑漆漆的大门,我们终于和村里人一样了。盖门楼的匠人是远近闻名的把式,知道我们日子艰难,在门楼的修建上十分用力。门楼盖好以后,果然成了村里的翘楚工程。大木匠当时提着瓦刀,退后十多米,眯眼左右端详,自己也满意得不得了。那一年的除夕下午,端庄大气的门楼下,父亲第一次在黑漆的门框上贴上了红对联,门楼下又挂上了两只大红喜庆的红灯笼。当两根红色的蜡烛点着以后,我第一次看到母亲仰望的眼睛里,盈满了蜡烛一样的红泪。她嘴里喃喃地说:“咱终于和人一样了。”
这以后的每年除夕,贴对联,挂红灯笼,就成了我们父子的重要事项。有了端庄大气的门楼,有了装有泡儿钉的黑漆大门,有了石门墩和高门槛,当一对红灯笼被蜡烛点亮,我家的门楼下,满满地溢出了暖暖的红光。灯笼摇曳着,灯底下的圆孔,投射出的圆光在地上晃动。村里的孩子们,嬉笑追逐着会聚到这里,兴奋地蹦着跳着,笑着闹着。那些年,在外工作的我,每到年关,便会携妻带女,回到老家。在我的思念里,门楼下的那一对红灯笼,红红火火地亮着,它是故乡的召唤,是父母期盼的眼睛,它吸引着远方的游子,奔赴灵魂中的故乡。
10年前,故乡城市改造,祖祖辈辈居住的村庄要拆迁了,村民们喜忧参半。喜的是土生土长的农民,终于可以像城里人一样,住上高楼大厦了;忧的是故土难离,那曾经的一砖一瓦、一房一厦,将永远地在自己的手中消失。我家的门楼,也同样消逝在这一场拆迁中。但是,那多年前除夕悬挂在我家门楼下的红灯笼,也随着父母,“拆迁”到了我们8楼的大门前,年年的除夕下午,它还会准时地点亮。不过这时已不用蜡烛了,我们给门口接过来专线,两只灯泡悬挂在灯笼中,一插电,红彤彤的更为喜庆。
如今,年过 90的父母仍然身体硬朗,思维清晰。每到年关到来时,他们会守着那对红灯笼,盼着四散的孩子们在灯笼的招引下,回到他们心灵中永远的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