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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2月25日
匣中日月
○ 李治锋
  它还在那里。
  回老家时,总忍不住要往窑洞中间的柜子上瞥一眼。那台老收录机,连同它的木头柜子,静静地蹲在上面,像一头歇了晌的老牛。浅绿色的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倒像是给岁月刻意做旧的。
  柜子是父亲请村里的李木匠打的。那年月,家里添了这么个“铁疙瘩”,是件顶郑重的事。母亲用碎花布头,给它缝了个罩子,不用时就轻轻盖着,防尘,也像给它盖床被子。那时候村里还没通电,用的是粗壮的一号电池,金贵得很。母亲总说,听久了,那电池里的“劲儿”就跑了,得省着用。
  每日清晨,大约九点钟的光景,是雷打不动的。母亲擦干净手,掀开布罩,庄重地按下那个最大的按钮。“嗒”的一声,先是电流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接着,一个脆生生的童音,便从那两个黑 网 眼里蹦出 来:“小——喇——叭——开始广播啦!”那声音清亮亮的,带着一种我们陕北土话里没有的、标准的脆甜,一下子就把灰扑扑的窑洞照亮了。我就趴在炕沿边的青砖地上,用粉笔,在冰凉粗糙的砖面上,照着广播里的声音,画那些弯弯绕绕的“a,o,e”。砖地吃色,笔迹时断时续,像我当时对山外世界的想象,模糊得很,却又执拗地延伸着。
  白天,母亲做活时,铁匣子便换了一副嗓子。晋剧的苍凉,说书的悠长,或是热烈得能把屋顶掀翻的唢呐。张俊功拉着调子说《快嘴》,母亲一边纳鞋底,一边跟着哈哈大笑。遇到年节,母亲必会挑一盒最喜庆的唢呐带子放进去。霎时间,嘹亮的、带着黄土腥气的欢腾,便灌满了每个角落。那声音有一种魔力,能让清苦的日子,也显得热气腾腾的。那时没有电视,这一个会出声的匣子,就是一个家的戏台。
  后来,村里终于拉进了电线。黄昏,一拉灯绳,满屋光明,像白昼偷来的一角。那收录机用的次数,反而更多了。它不再只是“戏台”,倒更像一扇“窗”。我拧着调台的旋钮,从刺刺啦啦的噪声里,捕捉着远方的声音。北京、上海,这些地名,伴着新闻和歌曲,从这匣子里淌出来,成了我地理课本上最鲜活的注脚。山外的世界,原来不只是课本上的方块字,它是有声音、有温度的。
  上了中学,我攒下零钱,买了两盘新磁带。一盘是《同桌的你》,一盘是《懂你》。放假回家,把磁带推进去,“咔嗒”一声轻响,吉他声和着歌声流出来,心里便漾开一种微酸的、肿胀的情绪。说不清是为那歌词,还是为自己那个想要飞出山村的梦。当然,还有学校发的英语磁带,那个女声一遍遍读着“A,B,C”,枯燥,却是一条隐隐约约的路。
  再后来,事情就快了。我有了更小巧的随身听,能揣在口袋里,把世界带在身上走。家里添了电视机,方方的屏幕,真人影,花花绿绿,比那黑网眼里的声音,诱惑大多了。铁匣子上的布罩,盖上的时日越来越长,终于不再掀开。它沉默下来,仿佛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安心退到了光阴的暗角里。
  如今,我走过去,拉开底下那个小抽屉,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木头陈香与塑料老化的气味,不浓,却一下子把人攫住了。里面躺着一些磁带,塑料壳子泛了黄,上面的字也模糊了,像被时光洗淡了墨迹。我拿起一盒,沉甸甸的,壳子上有一道细裂的纹。
  我没有把它放进那落满灰的仓口里去试一试。有些声音,适合只在心里头回响。这笨重的、漆迹斑驳的铁匣子,它何止是一台机器。它是一个时代的耳朵,收纳了一个陕北农家全部的向往与欢乐;它也是一颗种子,把一串遥远的、标准的“a,o,e”,种进了一个黄土坡上娃娃的心里,日日夜夜,催着他往外头长。
  它静静地蹲在那里,不再出声。可我知道,我这一生走得再远,魂儿里总响着它最初的电流沙沙声,和母亲按下播放键时,那一声清脆的“嗒”。那是光阴的开关,一按下,整个童年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