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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2月09日
回娘家
○ 常红梅
  这是她结婚30 年来第一次回娘家过年。
  在娘家这个偏僻闭塞的小山村里,要是在以往,姑娘结婚后还留在娘家过年是要被村里人私下议论的,大家一定会认为这女人在夫家是因为不孝顺公婆被赶出了门,或者是与丈夫闹了矛盾才回了娘家。但现在她管不了这么多了,50岁的人了,这人间的风雨早已消磨掉了她最初的性情,面子已经很不重要了,只要活着,或者更多一些温暖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何况娘家还有她依然慈祥的 80岁的老母亲。
  结婚30年,隔着悠悠岁月的河回望过去,恍若一梦。一个女人在婚姻的泥潭跋涉了30年,却怎么也想不起当初为什么而出发。当年在媒人的撮合下,作为一贯听话的女儿,在父母的安排下她懵懵懂懂地嫁给了那个连自己也说不上喜欢或不喜欢的男人。那时候公婆健在,丈夫是家中长子,几十年来她照顾老人、抚养儿女、料理家务、耕耘田地,每一样都做得谨小慎微,是村里人眼中的“好媳妇”。直到公婆去世、两个小叔子相继成家又分家单过,尤其是看着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就像看到自己几十年经营的庄稼一天天拔节,心中充满了喜悦,而更让她高兴的是,丈夫这些年的脾性也好多了,不再像年轻时一样稍有不顺心便向她发脾气或大打出手。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一切,她以为自己一定会如此幸福而平淡地走完这一生。
  几年前,女儿出嫁了,女孩子终究是人家的人,留不住的,只有儿子是属于自己的,可儿子偏偏读书不好,初中刚毕业就随一个远房亲戚去南方打工了,这一走,就不愿回来。几年来,儿子唯一回来的一次,是因为听到他爸在建筑工地上从三层脚手架摔下来被抬进医院急救室的噩耗才赶回来的,回来后,父亲已停止了呼吸。刚过20岁的儿子是在匆忙、恐惧和慌乱中和村里人一起安排完父亲的后事的,之后就赶着去南方的那个厂上班了。走时,儿子拉着她的手大哭:“妈,我出去一定要赚好多钱,让您过上好日子……”握着儿子的手,她突然感到很陌生:20年了,其实儿子根本不懂她,她所要的只是相守的亲情,而眼前留住他却成了对他的羁绊,倒不如放手……
  农村的年似乎来得更早,腊月二十三刚过,到处便是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还有人们筹办年货的喧闹声。然而,坐在一个人的炕头,她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孤独如一只猛兽吞噬、撕扯着她的心,她想起了自己饱经风霜的老母亲,娘家是每一个女人的根,她听见一个声音在心底呼唤——我要回娘家过年。于是,在这个农历腊月二十九的早晨,她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就踏进了娘家的门……
  80岁的老母亲除了视力有些模糊外,身体还算硬朗。她告诉母亲,家里丈夫孩子都好,只是想娘了,就想和娘一起过年,像儿时一样快快乐乐地过个年。母亲毕竟80岁了,她已经承担不起太多的不幸。夜晚,躺在母亲的土炕上,是那样温暖,窗外孩子们玩耍的鞭炮声仿佛依然响彻在她童年的梦里,好熟悉、好亲切!熄灯后,母亲那双在岁月的风中早已干裂的手,依然握着她那双同样已不再光滑、不再细腻的手,反复摩挲着,叙说着家长里短……那一刻,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这离开娘家后的30年的委屈和不幸,似乎在那一刻烟消云散了,那一刻,人间美好得只剩下幸福。
  “娃,你咋哭了?”母亲那双摩挲的手突然停了下来,那里分明有液体滑过,而最终化作女儿的一声哽咽:“娘,今后每个年我都陪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