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越来越留恋小时候那些有仪式感的生活。比如过年。放寒假就开始又等又盼,那么隆重地准备,那么乐呵地度过每一天,一直到元宵节后的开学。后来,过年简化为一场春晚,省略成一通微信,甚至连一桌年夜饭也省了……年味越来越淡,幸亏身边有一个关博院(关中民俗艺术博物院)。
大约二十年前第一次去参观,看着原汁原味的老院子,角落里带着旧时光的小物件,惊诧于它出自一个人的收藏,心里为这位长安老乡叫好。再去时已是退休,莫名之中,竟然把这里当成了家,隔三岔五要回去一下。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我记事时,父亲长年在山里工作,平时基本不回家,大约会在小年时回来,准备好大包小包的年货。有一次,小年过了好几天,他还没回来。看着别人家扫屋、上集,劈柴、炖肉,我们家有了一丝难以言传的紧张。还好,他终于在腊月二十八那天赶了回来,还给小妹带回生日礼物。
那一年,他带回来的山货明显减少,我到最后也不知他遇到了什么事。不过,三十晚上还是照例请门中的长辈吃饭,大年初一照样还是去了老亲戚家,大年初二更是全家去了我舅家。转眼,父亲已经走了十几年,老家早已大变样,过往的一切都回不去了。所以,听到关博的王先生说,“以后没事了,经常回来”,我差一点流了泪。
人的记忆,总是很顽固地纠缠在生命的初期。那时,几乎每家都有一个小院子。或者前房后厦,或者前厦后房,哪怕房子再少,也会修个小门楼,院子里得有口井,种几棵树,养几只鸡,还有替全家人攒钱的猪。在这样的小院长大,房檐上流下的雨水,院子中照下的月影,都留存在记忆的深处。
可惜,那样的房子早拆了,那样的院子也没了。有一天,在关博院的民居里一人静走时,我忽然明白,自己这是走在往日的回忆里。几十年前,眼看着这些老房子要被拆掉,王先生心疼,担心子孙再看不到这样的景象,就自己出钱把一栋栋房子、一个个院子盘了下来,请人小心地拆下来,标记清楚,再在这里原模原样复建好。这些大户人家的院子,合乎关中民居的规制,又有着普通百姓难得的讲究,砖刻石雕,木作彩绘,是所有人心中所想的样子,也是过年回家,最能安放我们内心的地方。
更动人的是房前屋后的小细节。小时候,村里人经常会在家门口吃饭、聊天。卸下大门下的门槛,有时当作大人的长板凳,有时当作小孩的玩具床。过年时,坐在贴着红春联的门前,再看看这些保存完整的门槛,恍惚之间,就像回到了当年。
推开大门,照壁下安放着土地爷的神位;进入厅堂,中堂上安放着老祖宗的牌位;走进厨房,灶火边敬着灶婆灶爷和财神;来到后院,山墙上、水井边、树台旁,处处贴着恭贺新年的福字和吉语。年是一种习俗,更是一种氛围。物质日渐丰富,这样的氛围却越来越淡。
每逢佳节倍思亲。这亲,有那些曾经陪伴我们成长的已逝者,有那些让我们思念的在外者,也包含着一个地区、一个民族共同的老祖先。民居一条街的尽头,向东走上高台,大照壁后藏着一个稷王庙。后稷驯化和培育出五谷,让先民们吃饱肚子,才有了后来的一切。前行的路上,我们心里有许多要感激的人和事。正月初一过大年,到稷王庙里正式拜一下,就会一下子把对亲人、对朋友、对恩人、对社会的所有感恩之情,表达出来。
过年当然要热闹。有的热闹太肤浅,闹腾完了,又累又乏没意思;有些热闹有底蕴,一番感受,有滋有味有情怀。关博院有志于保存、活化关中民俗艺术,在最关中的老院子里,汇聚了最有意思的关中民俗,从二月二龙抬头,到清明、端午、中秋、重阳,让长在老百姓心里的那些事情,在这里生动呈现。大年里,从初一到十五,每天有什么讲究,每个讲究要如何表达,早早在这里做了展示和安排。
体验了系统的年文化,再到散布院内的各戏台去看热闹,无论大风台前的吼秦腔,还是小舞台上的自乐班,抑或梨园里的老腔,再或赛诗台前的唱和,那份留在心底的感觉,油然而生。当然,街道上还有西安鼓乐、社火、高跷等表演,街道旁还有浇糖人、捏面人、剪窗花等小手艺。
紧张的工作节奏中,大伙都在追求居家的清欢。可是,一年熬到头,心底会聚集起向外走、到人多处的冲动。最难得,关博大院里会有这么多自带乡音的乡党。有人在外几十年,平日讲惯了普通话,甚至带着当地的腔调,回到这里,家乡话的细胞瞬间复活,开口就会讲出那些最传神的土话。七八岁的小孩子受到感染后,也会悄悄模仿,张口就说额,闭口也是咱。摩肩接踵间,生命的箱底,又刷了一遍“我从哪里来”的底漆;集体狂欢时,壮行的行囊,又多了一份“要去干点啥”的豪情。
最美不过家乡年。关中人有幸,走,到关中民俗艺术博物院去过大年。重温回不去的旧年,重拾特暖心的旧时光,体验最可人的家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