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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1月19日
长安西望
○ 李昊
  从城墙安定门出来西行不远,便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一座覆斗形的赭色建筑静卧其间,像一枚沉稳的古印,嵌在现代都市的肌理上。这便是大唐西市博物馆。
  踏入馆内,光线转暗。厚重的玻璃覆盖着一片沉睡的土地——那是唐代西市“九宫格”街区的路基、深深的车辙、店铺的基石与引水的暗渠。一切原封不动,时间在此凝固为具象的土层与沟壑。站在这片遗址上,仿佛能听见隔着一层玻璃与千年尘埃传来的喧嚣。那不是普通的市声,那是半个世界在此交换物资与信息的鼎沸之音。
  唐长安城,东、西二市并立,却气质迥异。东市邻近皇城与官宦宅邸,“四方珍奇,皆所积集”,宛如帝国精致而内向的客厅。西市则因紧邻丝绸之路的起点开远门,又靠近西来胡商聚居的里坊,便天然成为这座百万人口国际都市面向广袤西域敞开的大门,一个吞吐八荒的贸易心脏。
  这里的繁华,是真正世界性的。史载西市行业繁盛,号称二百二十行,店铺林立,万商云集。波斯的银器与玻璃器皿泛着冷冽的异彩;天竺的香料在空气中交织出奇妙的气息;东罗马帝国货币与萨珊银币在胡商指间叮当作响;而江南的丝绸、邢窑的白瓷、越窑的青瓷,则在此被打包,搭上骆驼坚实的脊背。一队队商旅从这里卸下风尘,又从这里满载启程。他们西出开远门,踏上那条用勇气铺就的漫漫长路。货物经河西走廊,过敦煌,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翻越帕米尔高原的雪山垭口,进入中亚的绿洲城邦,再辗转至波斯、阿拉伯,直至地中海沿岸。丝绸的柔光、瓷器的清响、茶叶的芬芳,就这样渗入沿途的文明肌理;而西方的天文、历法、宗教与艺术,也随着东归的驼铃,注入长安的呼吸。西市是一个巨大的泵站,驱动着物质与文明在欧亚大陆间循环流转。
  博物馆的展柜里,那些微小物件是更沉默也更有力的史书。一枚錾有汉字的波斯银币,一面绘有联珠对兽纹的唐代铜镜,一尊尊唐三彩胡商俑,深目高鼻,背负囊袋,风尘仆仆的脸上凝固着专注的神情… … 它们无言地诉说:每一次交易,都是文明间的一次轻触与对话。
  走出博物馆,重返日光之下。广场上人潮熙攘,孩童嬉戏,现代商铺的灯火在不远处明灭。这喧腾的景象,依稀映着千年前的底色。我忽然感受到,地下的古老和地上的鲜活,其实从未断开。西市那种对外开放、让万物流动、把不同文化融合再创新的精神,早就融进了这座城市的骨血里。它静静地告诉我们:长安过去的伟大,不只是因为宫殿高大雄伟,而且是因为它曾把整个世界都当作自家门前集市的那份开阔胸怀和非凡气魄。
  千年前,这里是丝绸之路耀眼的起点;千年后,站在此处西望,目光仍能越过时空,与那条古老道路上吹来的风相遇。风中依稀带着沙砾、香料与传奇的气息,更回荡着一个文明在其青春鼎盛时,那雄健而悠长的脉搏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