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的水是愈发地浑黄而汹涌了,打着漩儿,卷着枯枝断草,呜咽着向东奔去。平日里那温婉的、清浅的绿波,此刻是寻不见一丝痕迹了,只剩下一派蛮横的、原始的力,仿佛要将这河床也一并掏空了去。我扶着那被雨水浸得深赭的栏杆,只觉得那水汽混着土腥气,一阵阵地扑上脸来,凉飕飕的。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隐在了一片空蒙的灰白里;那夏日里蓊郁的、鲜明的黛色,此刻也化开了,淡去了,成了梦里的影子,若有若无。天与水,在这片迷蒙里,仿佛也失了界限,混混沌沌地连成一片。这景象,阔大是极阔大的,却也叫人心里头生出一种无端的、淡淡的惘然来。一个人站在这空阔的廊桥中央,“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便觉得自身渺小得像一粒尘埃,那千古的兴亡、百代的悲欢,似乎都沉甸甸地压在这滔滔的水声里了。
正当我这悠悠的思绪,将要随那流水一同逝去的时候,一阵乐音,却冷不防地,从桥洞底下钻了出来。
是唢呐。
这声音,初听时是尖厉的,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直直地刺破这秋雨后的沉闷;随即,那声音便盘旋开来,变得苍凉、沙哑,却又绵绵不绝。它不像笛声那般清越,也不像箫声那般幽怨,它是蛮的,是倔的,是掏心掏肺的。它呜哩哇啦地响着,仿佛是积郁了千年的愁苦,都要在这一刻,从那个小小的铜管里,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它吹的是什么调子,我竟是一句也分辨不出;只觉得那里面,有荒凉村落干裂的风沙,有古战场上折断的戈矛,有母亲送别儿子时苦涩的眼泪,也有寒夜里守灵人那一声悠长而颤抖的叹息… …
我不由得探出身去,极力地想望见那吹奏人的模样。然而廊檐深远,桥洞幽暗,只依稀看见一个佝偻的、黝黑的影子,像一尊古老的泥塑,牢牢地钉在那片昏茫里。我看不见他的眉眼,猜不透他的年纪,更不知他为何在这秋洪泛滥的午后,独自一人,对着这滔滔浊浪,吹奏这样悲怆的曲调。是生计的艰难,是离别的苦楚,还是仅仅为着这天地间挥之不去的、那一点永恒的苍凉?
但这似乎都不重要了。奇就奇在,隔着这朦胧的距离,我与那陌生的吹唢呐人,竟像是早已相识了一般。他的悲怆,仿佛也正是我的悲怆;他那无法言说的郁结,也恰恰是我方才心头那一片无名的惘然。这乐声,便成了一座桥,一座比脚下这木石的廊桥更幽邃的桥,将两颗孤寂的、未曾谋面的心,倏地连接在了一起。方才那些纷乱的、关于古今的感喟,此刻被这唢呐声一洗,竟都沉淀下来,化作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可触可摸的哀愁。这哀愁,不属于我一个人,它属于这吹唢呐的人,属于这廊桥,这秋水,也属于千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上歌过、哭过的所有魂灵。
忽然便想起古人的一句话来,所谓“未销黄土,便解微言”。是啊,我们这些活在现世的人,筋骨血肉里,何尝不都埋藏着千年的黄土?那黄土之下,是无数先人的记忆与情感,它们并未完全销蚀,只是沉默着。一旦遇上合适的机缘,譬如这一声唢呐,便如同解开了一道古老的符咒,那些沉睡的“ 微言大义”,那些共情的悲喜,便会在我们心里苏醒过来,发出深沉的共鸣。我此刻懂的,或许并非那吹唢呐人具体的心事,而是那心事背后,我们这民族血脉里流淌了千年的一份共同的孤寂与坚韧。
唢呐声还在响着,执拗地,一遍又一遍,仿佛要问询这无言的老天。而我,已在这悲怆而温暖的共鸣里,获得了莫大的慰藉。我悄然立起身,不再去寻找那个身影,只将这份沉甸甸的共情,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如同揣着一个温暖的却又引人泪下的秘密。
走下廊桥时,身后的乐声与身前的水声,已混成一片,分不清彼此了。